原來拼板舟是這樣做！解密蘭嶼傳統造船工藝，航向屬於達悟族人的海洋文化

Pongso no Tao，意即「人之島」，達悟族如此呼喚生息與共的島嶼。

依海而生的民族在潮汐間長出順應生態的習俗，結合漁事進程的曆法，以及一艘艘自灘頭啟航的拼板舟。種種通往海洋的傳統文化，都是祖先智慧的結晶。

海洋多樣物種作為達悟族人主要的蛋白質攝取來源，漁獵自是必備技能，「所以我們要做船，我們可以離開陸地，到海裡面去捕撈飛魚。」漁人部落耆老鍾馬雄如是說。男孩憑藉捕魚實力成長為男人，拼板舟如同達悟族男人的身體，而他們必須學習自己打造。

鍾馬雄小學畢業時，父親便教導他造船，從雙人舟（pikavangan）逐步進階；紅頭部落的夏曼・馬多博士（Syaman Matopos）則在三十歲回到蘭嶼，跟隨部落長輩參與造大船工事，逐年累積經驗。

「做這個船要以祖先的『祖』（家族、世族）為單位，以一個家族為單位，因為他們一起捕魚、一起落成、一起堆積芋頭，所以不是以部落為單位。」鍾馬雄說道，拼板舟分為大船（cinedkeran，六到十人舟）和小船（tatala，單人到三人舟），大船多為家族組成的漁團組織所有，不僅是成員的共同命脈，也是凝聚向心力、展現家族榮耀的象徵。

與自然為伍的造船學

上山取材是造舟的第一步。當經驗老道的造舟者覓得一棵樹徑足夠、主幹筆直的樹，它倒臥時的尺度、適合取用的部位，乃至落成的模樣，同時在其腦海裡浮現。

船體各部位需求的機能各異，如何取用相應的材料，有賴前人授予的生活植物知識——船底板（rapan）是最直接觸及礫灘與暗礁的部位，堅硬耐磨的台東番龍眼（ciai）正是首選；船的首尾（ipanwang）採用耐撞的欖仁舅（ itap）；船板考量浮力，選用大葉山欖（kolitan）、麵包樹( cipoo)、綠島榕（anongo）等質地輕軟的板材；接合所有拼板的木釘（yoray），則以小葉桑（pasek）製成。

使用少量多樣的樹種造舟，維持當地的生態永續性，也反映這座婆娑之島豐富的林相。

合併船底板（rapan）與船的首尾（ipanwang），建立船體主架構；三塊板材為一層，兩側船舷依序安上pataw（第一層板）、pavaken（第二層板）、patakaden（第三層板）、pakalaten（第四層板）。

造舟者以27塊構件拼接出一艘十人大舟，沒有藍圖，更沒有精確的規格，「你自己要去判斷說我要做多大，方便我怎麼拖上來、推下去，是看你個人。」夏曼・馬多博士以指輻丈量示意之餘強調：「只要穩就可以，只要你的船做得很平穩，你這艘船就不怕翻船。」

造大船之難，在於取得尺寸合宜的木材，在於大量人力的投入。十餘名男性聯手伐木劈材、拼接成形、雕刻繪飾，造出一艘有著完美流線的大船；女性則在田裡耕作，儲備大船下水祭所需的禮芋。

經過manvazat（求好運）、manwaway（蓄積力量）、manhagnat（拋船）等儀式，新船滿載眾人的勞動成果與祝福展開試航。（延伸閱讀：沿蘭嶼環島公路朝大海出發，飛魚文化、拼板舟、地下屋，蒐集島嶼最美弧線）

歲時祭儀依循傍身的山海，代代相傳的經驗法則也發展出特有的航海知識。天上三兩條特別藍的線條，海底冒出的細微氣泡，水面如糠胚的金黃色懸浮，東北風中膿包般的灰白雲朵，鍾馬雄稱這些都是颱風將至的預兆。從洋流與季風體感飛魚洄游，從環境線索解讀天候與海象，他們以謙卑的姿態，收受大自然的恩待。

蘭嶼人的永續精神

依照男女老幼分配食用的魚種，飛魚汛期結束後才捕撈其他魚種，永續漁業的概念早已內化在達悟族的傳統思維中。敬畏自然、謹守禁忌，鍾馬雄數度以「謹慎」、「低沉」形容其民族性格。

向山林取材必須「Ma ka zi man（小心）」，而有些人會在伐木前默禱；為了保護船員與船隻免於惡靈侵擾，並不輕易透露造船的狀態。正因如此，即使材料與工法大同小異，各部落乃至家族之間，都有一套不為外人所理解的造船規則。

眼見八代灣僅餘寥寥兩艘小舟，承繼前人技藝的夏曼・馬多博士，盡力將所學保留給後代：「做船不是家族的事了，應該是屬於我們蘭嶼人的。像我很喜歡說，希望那些年輕人想學做船的都可以來找我，都可以協助他們。」

兒時總浮游於海面，見父親潛向水下朦朧的魚形，海洋哺育的少年曾是擅漁的海人，卻在水泥叢林中失落。夏曼‧馬多博士自1995年返鄉後，不管雨天冷天，幾乎天天下海。部落長輩協助他製作漁槍，以射魚重啟漁獵生涯，而後擁有一艘親手打造的小船，得以出海捕魚餵養家人。

他將原本的名字留在過去，成為一位陪伴孩子海泳時順便鉤捕章魚的夏曼，一如他的父親。達悟族的命名先是成為自己，而後因子孫的出世，名字易為某人的父母、祖父母，一代一代地遞變，如浪潮一波一波地漲退。

用傳統重新連結海洋

傳統生活不可或缺的拼板舟，不只是謀生工具，也在招魚祭中做為禮器，乘載族群精神的舟楫任重而道遠，遠至隔著巴士海峽相望的菲律賓巴丹島。

達悟族人與巴丹島人過去因海洋縮短彼此的文化距離，語言及習性有相似之處，也屢屢在彼此的口傳故事現蹤。據聞達悟族人曾划著今不復見的二十人大舟到巴丹島貿易，直到三百年前雙方發生嚴重衝突才斷絕往來。（延伸閱讀：台東蘭恩文化園區：蘭嶼自由行的第一步，認識Pongso No Tao）

近年兩地再次展開交流，蘭嶼也發起航海計畫，跨部落共築一艘二十人大舟，希望重現這條祖先行過的水路。鍾馬雄、夏曼・馬多博士等人因為造舟而聚首，出借自己的器具、技術與勞力，造船終由父傳子繼的個體技術指導，走向具有公共性的人文知識傳承。

過去持手斧造舟，光是砍一棵樹就要歷時兩天，如今有了鏈鋸等現代化工具，效率大幅提升。這些造舟者並未轉向便捷的機械動力船，而是選擇利用當代資源，保守由拼板舟接合的傳統文化價值。

首尾刻畫象徵「船之眼」的圖騰，引領族人出航與歸返，身形如刃的拼板舟劃開浪潮，航向飛魚群，航向古遠的民族史，他們合力划槳背離陸地，復振達悟族長久依恃的海洋文化。

*本文作者：王巧惠，轉載自《中華文化總會》，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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