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淡水河邊的眷村街巷遊蕩，台北車站承載各種相聚與離別，舊稱新公園的二二八紀念公園遊人熙攘。生活節奏看似運行如故，陳坤厚將演員擺進他人的日常，與當下的時光一同攝入膠捲，在觀眾眼前栩栩映演，彷彿又活過另一種人生。
從做中學，建立自己的影像風格
從攝影到導演，陳坤厚進入電影產業的起點，或許源自少時的觀影印象。父親帶著小學的他進戲院看丹下左膳、宮本武藏，初中積攢阿嬤給的零用錢，買下一張張1.2元的電影票，高中更是一週看三部電影的影癡，三年觀賞近八百部片。舅舅賴成英是中央電影公司（下稱中影）的攝影師，曾到片場參觀的他，退伍後面臨求職交叉口，在銀行業與電影業中選擇了後者。1962年考取中影，陳坤厚自此開展與電影為伍的時光。
中影從業人員採取師徒制，並將攝影助理分為三級。師承林贊庭、林文錦等前輩，陳坤厚從擦拭機器開始學習，他回顧當時，光是擦鏡頭就學了好幾個月：「真的是365天的心意都在電影學習上面，當你有機會獨當一面的時候，學習過程的所有東西都很扎實。」
搭上台語片黃金時期的末班車，若師父遇到兩部戲同時拍攝，其中一部便由他代為掌鏡。曾加入辛奇、林福地、郭南宏等導演的劇組，也曾七天拍完一部九十分鐘電影所需的鏡頭，近八年的助理生涯，陳坤厚邊做邊學，終於在1971年《乾坤三決鬥》升任攝影師以前輩攝影師的美學標準與呈現方式為礎石，慢慢建構自己的影像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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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場域說「人」的故事
每一部電影的製作，都是一趟嶄新的旅程，陳坤厚或在片場觀摩，或在不同的劇組拓展視野。與李行導演合作多部電影，他對電影製作結構的完整認識，正是來自1964年初次進組擔任第二攝助的《養鴨人家》。1972年上映的《秋決》古裝場景的美術陳設考究，他以光線、運鏡等手法進行影像協調，領會到一個畫面的最終呈現，需要每一位劇組人員對諸多細節的處理。《秋決》不只是陳坤厚擔任攝影的電影之一，更是他自認真正出師的作品。
早期電影多為棚內拍攝，1978年上映的《汪洋中的一條船》，長長的街道晨昏光影有別，灑下的每一滴水都吃到光而顯出雨景。劇組以1.2公尺高的土牆圈圍，在攝影棚灌水打造淹水場景，需要更高的水勢就將房子截短，呈現漫漶村莊的畫面。陳坤厚以《汪洋中的一條船》拿下金馬獎最佳攝影獎，而後他的鏡頭逐漸從片場撤出，搖入現實的場域。
經歷搭景到外景的技術銜接，及至1975年，電影已多為實景拍攝。陳坤厚以攝影見證城鄉地景隨著社會變遷存續或消亡，也因為拍攝紀錄片的經驗，生活感成為其作品的基本風貌。1979年開始與侯孝賢合作並擔任導演，歷經十年醞釀組成的工作團隊，跳脫彼時武俠片、三廳電影等類型，試圖為本土電影找到自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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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陳坤厚執導《小畢的故事》，坦露他對電影的態度：「它（小畢的故事）完全是生活曾經有過的，沒有無病呻吟的的情節，都是你我在成長過程中間曾經看到的。」他尋覓相應的拍攝場景，鑽研如何拍出孩童的自然率真，將同代人的共體經驗化為一部成長電影。
從人在影格裡演繹生活，走向人在環境裡過活，《小畢的故事》叫好又叫座，陳坤厚獲得當年度金馬獎最佳導演獎，為台灣新電影捲起一道浪潮。執導的下一部片《小爸爸的天空》，結合其攝影視角，實驗以畫面敘事的可能性，透過簡單的對白與流暢的鏡頭，體現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反映陳坤厚對電影的美學追求。
他善以當代文學作品改編為電影，無論是七等生《結婚》、朱天文《最想念的季節》，或是蕭麗紅《桂花巷》，風格各異的文本在陳坤厚的心底顯影，並在轉換為影像敘事時，展現一貫的寫實性。（延伸閱讀：攝影師李廣Ricor用快門留住美好，為老店拍寫真，記錄屬於他的時代浪漫）
拍電影用心也用情
一秒鐘二十四格的畫面裡，一花一木、一磚一瓦都可能豐富場景，不同的焦距也將帶出不同的情感，陳坤厚透過鏡頭，將這些訊息一一傳遞給觀眾。在沒有monitor供導演監看的年代，攝影師除了執行技術層面，也得依照分鏡需求，決定鏡頭的詮釋方法。身為攝影，陳坤厚在取景遠近與運鏡銜接精確，也因為喜歡攝影，早年執導的電影多由自己掌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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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電影以精確的鏡位與構圖見長，展現深具質感的視覺風格。然而，陳坤厚所要表述的不止於此：
「你必須要先愛這塊土地的人事物，之後再把眼睛拿出來，那個村落、那個街道有怎樣的內容，你的心絕對會透過你的眼睛，再透過你的鏡頭去呈現。」
長鏡頭化為對影中人的溫情凝視，節制的中遠景將觀眾包容於環境中，陳坤厚在作品中以各種形式關注人與人之間的寬容與諒解，並藉由鏡頭傳達自身的意念。
隨著場燈暗下，放映機投射出一道光束，為觀眾指引另一座時空的入口。做為第六十屆金馬獎終身成就獎得主，陳坤厚一生只有電影，他以電影養家餬口，以電影結交朋友，也以電影充實自己的生命。（延伸閱讀：手繪半世紀、完成5000幅電影海報，國寶級繪師經典作品，留住寶島風情）
執導十五片、攝影經歷多不勝數，八十四歲的陳坤厚，至今仍在學習的路上。他認為拍電影無關年齡，只要有觸動自己的故事，就可以聚攏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完成一部作品。「雖然又要早上六點起床，但是把它當成快樂就好了，電影不用計較太多。」畢竟將這些轉瞬即逝的時光帶給觀眾，是那麽快樂的一件事。
*本文作者：王巧惠，轉載自《中華文化總會》，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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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芷庭
核稿編輯：林君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