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位於三貂角燈塔下的馬崗，發生在極東小漁村的二三事，可以從活動中心後方的江家百年石頭屋娓娓道來。
平靜度日的聚落，二〇一八年起遭遇財團大規模收購土地的危機。開發公司要求居民拆屋還地，引發爭議，吸引了關心文化資產保留議題的各方人士循線而來，與面臨迫遷、奮起自救的居民們，聯手打一場生存保衛戰。
故事的走向，並沒有像電影劇情那樣，正義立刻得到伸張。二十餘戶居民以「聚落建築群」向新北市政府提報文化資產認定卻未能順利通過，僅有馬崗街十一、十二號的江家四合院，在二〇一九年登錄為歷史建築。
文化工作者林奎妙當時協助NGO組織實地探查，記錄聚落故事。當階段性的工作告一段落，她開始思索馬崗的下一步還能往哪裡去？「策展」的念頭靈光乍現。「馬崗的正式史料不多，多半要靠口述串起在地脈絡。」藉由展覽，讓在地人了解家鄉事，也能讓那些因為土地爭議而對馬崗抱持好奇的外地人，走進來一探究竟，「可以說那次展覽帶有一種策略是『我要讓更多故事進場』。」
林奎妙邀來從事劇場設計的何睦芸，和專長為多媒體製作的陳衍良，在二〇二〇年共同策劃「石石在在——我們的記憶／技藝展」，重新編織過去兩年的田調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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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說原本跟村民商借文物展示，「後來他們發現這些東西擺在展場可以被別人認識，主動提議要再拿東西過來，滿有趣的。」在那之後，以三人為核心的「石在工作隊」於焉成形。
秒懂石頭厝的百年智慧
背山面海的馬崗三面受風，有兩大天敵——東北季風和颱風，穿梭聚落如走迷宮，錯落的房舍皆因居民是「看風向」選擇房子座向，迴避與風正面對決，石頭屋也成了百年前居民順應環境條件、就地取材的產物。
隨著時間推移，出現更多建材選擇，為了避免石縫填料快速風化，居民開始以大面積的水泥補強外層結構，再塗抹油漆美化，乍看就與一般磚房無異。在馬崗有為數不少「水泥皮、石頭心」的隱藏版石頭厝，真材「石」料被封存在水泥底下。
八月下旬拜訪村子這天，江家院埕不斷傳來敲打聲。林奎妙解釋，這是屋主江芠萍主動提議的拆除工程，屋牆石材得以重見天日，好讓更多人能「看得懂」石頭厝。「你知道怎麼看石頭屋嗎？」何睦芸天外飛來一句提問。石頭厝堪稱海邊聚落最大型的手作工藝，早年開墾先民在沒有任何機械幫助下，徒手將一塊塊重達上百公斤的石頭堆砌成屋，細看會發現石頭的排列、大小各異，在這當中包含了三種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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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轉角處、門窗附近多用「平砌」，將長條石頭像疊磚那樣平行放置，何睦芸指著石牆解說，「邊邊角角的位置，居民會選用比較大顆、外形方正的石頭，以求基礎穩固。」其餘不影響房屋結構的牆體，用的是呈四十五度角互相嵌卡的「人字砌」，和多顆石頭圍繞一顆石頭的「亂石砌」，擺放看似亂無章法，其實相互制衡，每顆石頭都能適得其所。
在地人的共同記憶少不了「躲颱風」，石在工作隊曾特地挑颱風天造訪，親身體驗令居民聞風喪膽的氣象。何睦芸特別記得風浪大時有如轟轟聲響的白噪音，「但只要走進建築群就會有與世隔絕的感覺。」
防颱是聚落基本工事，房舍面海的牆上開小窗不為賞景，而是作為觀察海況的觀浪窗，方能超前部署及時逃往高處。走到近海側，則有幾道長長的厚實石埒（矮牆）保家衛村，力抗萬千風浪，撐住了馬崗的今昔。
村民大集合 迎媽祖接力巡庄
漁村文化脫離不了宗教信仰，住海邊拜媽祖是漁民日常，保佑海上之路風平浪靜。小小的吉和宮包辦村民的願望清單，農曆正月許平安、七月普渡、十月中旬謝平安，都在這舉行，其中最盛大的，莫過於三年一次的「迎媽祖」。（延伸閱讀：媽祖如台灣人共同的母親般，撫慰心靈的焦慮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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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供奉的媽祖，是從隔壁卯澳聚落的利洋宮分靈，不過迎請媽祖的祭儀，則是參與澳底仁和宮發起的聯庄遶境系統。每年農曆三月「媽祖生」，仁和宮會恭迎關渡宮媽祖（二媽）到聚落，之後接連一週，鄰近庄頭會輪流將二媽和其他友好廟宇的神明們請回自己的村庄鬧熱。林奎妙形容：「就像是一場貢寮海邊聚落接力賽。」
這場活動是村子裡的頭條大事，迎神、遶境、送神，男丁吆喝著出入扛轎、女人聚集在灶腳準備牲禮辦桌。傳統上，出外打拚的遊子會在此時返鄉，據當地人說比過年還熱鬧。
二〇二〇年因疫情停擺一回，今年終於迎來久違的祭典，爐主卻面露難色。原來六年時間足以使過去習以為常的文化記憶出現斷裂，不確定到底能不能撐起迎媽祖的大場面。
爐主輾轉和團隊接上線，林奎妙一口答應接下支援前線的人力派遣任務。她笑說：「我們那時有點小題大作。」時代在走，方法要有，團隊將三天兩夜的祭儀包裝成「工作假期」，在網路上登高一呼，最後號召了二十多人共襄盛舉。
訪談不同世代的馬崗人，林奎妙觀察到祭儀形式改變許多，但她不以「式微」二字帶入悲傷，「我比較傾向這樣的調整是為了讓它能夠被保留，這是讓傳統祭儀活下去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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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崗人的海
石縫中度日，馬崗人也練就一套靠海吃海的生存守則，海男海女們憑藉著彷彿天生自帶的「海性」，隨著潮起潮落，採集各種海藻和螺貝。（延伸閱讀：新北貢寮馬崗漁村的港口故事，跟著海男海女去採集，在地鮮味澎湃上桌）
海蝕平台的一年之計，從秋天開始。夏季日照長、水溫高，被曬得光禿禿的平台了無生氣，直到秋風拂面降溫，開始有綠藻萌發。滸苔率先揭開序幕，等到十一、二月再冷一點的時節，頭毛菜、紫菜也依序登場。「就會看到阿嬤們呼朋引伴來剪海菜。」人手一把剪刀，坐在矮凳上邊採邊聊，林奎妙戲稱為「海蝕平台理髮大賽」。
盛產在春夏之交的石花菜和珊瑚草，為岸邊礁石換上紅色衣衫。這裡的海女很忙，在岸上彎腰採集稱為「徛山」（khià suann），如果選擇潛水作業叫「藏水」（tshàng-tsuí），以老練的手感撈取石花。
看見在地人的生活、生產跟著自然在走，對於城市長大的何睦芸來說格外新奇，「光是看海蝕平台的一年四季就覺得太神奇，就好像畫布一直在改變顏色。」但她也留意到，關於馬崗的關鍵字，早先可能是石頭屋、海女，但隨著疫後國旅熱潮，開始有越來越多人來這裡吃海鮮、看貓，「馬崗現在變成一個可以拍海景的貓村，在網路搜尋『馬崗』，會出現很多類似這樣的海邊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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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睦芸提出團隊的擔憂：「我們不想讓一個漁村的觀光化變得這麼膚淺。」陳衍良接話說這幾年只要跟別人介紹馬崗，對於美好事物他都快速帶過，而是直接進入業配主題，點出當地現正面臨的問題，「那些漂亮的東西大家都能輕鬆看見，可是這個議題在網路上會越來越找不到。」
這樣一組外來的團隊，創立了「城鄉連線」的概念，密集往返城市與馬崗，不管是策展、開發漫遊APP，他們都希望能藉此讓更多人更深度認識這個地方，打開更多事件現場與社會大眾對話的可能。
旅程尾聲，在APP導聆的最後，團隊特別設計郵差送信的橋段，引導遊客回到江家的石頭厝。打開信箱，裡頭是一封江大姐的信，以「寫給十年後的馬崗」為題，抒發對家鄉的情感與憂心，盼引起更多共鳴。
白雲蒼狗，馬崗會踏上怎樣的以後，故事未完待續。
*本文作者：張雅琳，摘錄自微笑季刊：2023秋季號《海岸村慢日指南》，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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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周芷庭
核稿編輯：林君翰
微笑季刊：2023秋季號《海岸村慢日指南》
四面八方環海的台灣是海島國家，還是海洋國家？
台灣綿延二千公里的海岸線，沿線由大小的漁村所串連，
不了解的人以為漁村生活大同小異，
但從自然生態、飲食風格、產業魚法甚至聚落建築來看，實則風情萬種。
每一個海岸聚落，都有自己的個性，
都渴望在沒落的漁村文化中找到安身立命的價值。
翻開海岸村慢日指南，我們一起到港邊喊魚湊熱鬧，
見識世界唯一的蹦火仔，跟著海女走進潮間帶，
感受每分每秒正在退縮的海岸線，沿海地帶釣沙蟹、剖蚵摸蛤。
坐上竹筏巡海田，養殖產地的技術與海產品質大驚豔。
登船出航，鯨豚陪你在太平洋上游一段，
沒有劇本也無法安排，一場動人的生態環境教育。
各位島民們請慢下腳步，海岸村這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