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東南州農情藏寶圖｜香蕉戰情室、有品格的選別師，「藝隆農產」香蕉大農帶小農拚出一片天

頂著酷曬的太陽，余致榮叉腰站在香蕉園前，彷彿操兵練將的大帥。眼前，寬行密植的香蕉樹大軍列隊整齊，一弓又一弓的蕉串在套袋內養精蓄銳，準備佔領連鎖超商與美式賣場通路，並進擊外銷市場……。

你可以不認識余致榮，但不可以不知道他的香蕉，這位管理超過50公頃蕉園、年賣5000噸香蕉的男人，把農民微小的力量集結起來成為全台最大蕉農，並在都樂（Dole）宣布退出台灣市場之後，扛起台灣香蕉的農業之役。

余致榮：「開始會吃虧，但越做越不會吃虧，因為天公伯會在別的所在補啦！」

用團體戰殺出外銷之路

「香蕉是期貨商品。」余致榮談香蕉，開門見山第一句話，聽起來很不農民，比較像證券交易所的分析師。是的，對余致榮來說，每天到集貨場看收購數字就像看開盤，貨量稍不足，蕉價就飛漲，現下香蕉一公斤37元，先前還曾漲到127元，十倍之距的價差，比坐雲霄飛車還刺激。

台灣人習慣把香蕉當水果，但在不少國家香蕉可以當成主食，香蕉的需求量接近日用品，是全球第四大的「糧食」作物。而香蕉不若五穀雜糧耐儲存，蕉價也因此大起大伏。在余致榮阿公的時代，台灣香蕉強勢外銷日本，不少人都在香蕉王國的年代賺了大錢，余致榮的阿公也不例外。（延伸閱讀：香蕉是很政治的水果？打開高雄旗山時光寶盒，散步香蕉王國的金黃歲月）

「外銷是穩定生產者的重要因素。」借鏡早期外銷經驗，在菲律賓香蕉全盤佔領國際市場的局面下，余致榮仍決定殺出一條血路。他的理論是，農業的毛利率不輸台積電，可是台灣農民的規模卻太小，無法與通路對等談判。

所以當都樂來屏東收購香蕉時，他決定跳出來「結」（台語kat，聚集）農民，用團結去打贏這場外銷戰。

蕉逃兵接手不可能任務

許多人不知，余致榮曾經是農業逃兵。原因是阿公年代累積的資產，到了父親年代外銷崩盤，又全部拿去虧損。他想著「農業沒有前途」，決定去上班，但30 歲為了陪母親回來，為了在南州生存，不得已又重操舊業。

余致榮種過蓮霧、高麗菜、芒果都沒有成功，走投無路的他只好回到了香蕉。第一次種6公頃，賠了200萬，他減少到2公頃，重新檢討農法，就在一進一退之間，花了十年時間終於種好香蕉。余致榮感慨：「農業充滿了單行道，你只要一個工序錯了，就走不到採收的終點。」

香蕉園內的智慧偵側系統。

身為農企業的負責人，余致榮打扮樸實，依然在土地上工作。為了掌握香蕉的生產狀況，他在集貨場不遠成立了「戰情室」，導入IOT系統監控田間土壤、肥分、水分，以及催熟室的溫度、濕度、氣體濃度，並利用套袋綁繩管理園內工作進度，確保可以如期出貨給通路。

戰情室內部。

相挺農友還土地一份情

從種植走到集銷，余致榮的藝隆農產漸漸成為都樂的最大供應商，並吸引其他貿易商或通路的注意，直到2020 年都樂宣布全面退出台灣市場，藝隆農產順勢上位，成了台灣最大的「蕉農」。

「我還是喜歡種植大於生意。」余致榮坦言，當接下都樂的市場時，朋友都罵他「別人就扶不起來了，你還敢接，實在不怕死！」但想到一群相挺的農民，這份情說什麼他都想還。

實實踩在土地上，南州人不怕做大夢，「開始會吃虧，但越做越不會吃虧因為天公伯會在別的所在補啦！」

余致榮的藝隆農產是全台最大的蕉農，同時還是香蕉選別師，需要從外觀幫香蕉分成A蕉或B蕉。

現場直擊

水果界的特殊職業「香蕉選美師」

你知道黑膠有A面B面，而香蕉也有A蕉B蕉嗎？來到香蕉集貨場，負責點「蕉」的現役選別師侯添仁把雷射眼一掃，上等A蕉或是次等B蕉高下立判，無需尺規或是色卡，這個人腦取代電腦的挑選工作，是水果界的特有職業。

香蕉不是電腦選的

究竟選別師的工作是什麼呢？侯添仁咧嘴笑道：「就是幫香蕉選美啦！」

談起香蕉選美大會，侯添仁的標準洋洋灑灑有四大點：最關鍵在「皮衣」，香蕉皮要乾淨漂亮，沒有蟲叮咬或擦撞傷痕跡，其次是腰身的「飽度」，不能螞蟻腰也不能啤酒肚，再者還要看「色澤」與「硬度」，表皮要是自然熟黃或是質地偏軟，進到催熟室「蹦」出來，不意外都是軟爛蕉。

「金蕉就是賣頭賣面。」侯添仁用台語補充，手也不停，忙把瑕疵割除，在蒂頭泡消毒水，一串完美的A蕉立刻寶貝似的放入物流箱。

香蕉分級之後，還得要拖到冷藏庫儲存（13 度），在低溫下脫去多餘水分，如此在催熟室內「蹦」出來的口感才會Q塊塊、塊塊Q！

積年累月之下，他的手法早已爐火純靑，不論大枇或是小枇的香蕉，堆疊公式早已內建在腦中，動作俐落完成整貨，一籃上秤一磅，準準就是18公斤。最末，還幫香蕉蓋上「棉被」（白色防撞墊，俗稱小白），流露出男子漢的溫柔。

扣掉籃重3公斤，香蕉實重15公斤。

勤奮的香蕉最漂亮

「選別師最重要是堅持規範，千萬不可以藏！」從前買賣習慣不好，總把漂亮擺上面，不漂亮擺下面，在和通路市場交手後，產地選別師也學習進化，嚴以律己才能建立商譽。

侯添仁從最基礎的園底工作，鏟「栽仔」（樹木的幼苗）、綁繩子做起，在蕉園打滾多年才從啥都不懂的「生跤」，升等為香蕉公道伯。侯添仁也通熟種植，他常說看蕉如看人，「幼皮很容易被花或葉擦傷，授粉沒有馬上摘花，結果不巡視套袋，動作只要慢一點，香蕉就不漂亮了。」一枇漂亮的A蕉，即是蕉農勤奮的證明。

摘除香蕉的花蒂。

至於俗稱「蕉條」的格外品，由於市售價値低，集貨場不再花人力處理，通常免費放送給負責選別的員工。勤奮者只要花點時間處理，還能用蕉條做小本生意，貼補生活零用。場內工作人員玩笑道「蕉條無本」，那裡頭卻飽含了一種溫暖的慷慨，是集貨場特有的人情回饋機制。（延伸閱讀：大菜市頂新鮮、最便宜！在新竹果菜批發市場，看農產運銷的一天）

*本文摘錄自《南州人．農風景》，實體刊物於台灣好基金會潮州辦公室、南州辦公室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