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走進一座有歷史的小鎮，眼前看到現代化的柏油路，在地人過著現代化的生活，心裡可能會想：我要找的歷史在哪裡？四年前，歷史小說《南光》的作者朱和之，為了探尋書中主角鄧南光的生平，前來拜訪新竹北埔時，他心中便泛起這樣的違和感，好像自己才是那個搞錯時空的旅人。這次，他成為「走讀臺灣－南光照北埔」的帶路人，要帶我們尋訪歷史的入口。
1930年代的北埔大家族
艷陽熾熱的大白天，我們一群人站在北埔一個看起來極其尋常的十字路口，路過的人應該不知道我們在看什麼，只見路牌寫著城門街與北埔街，「北埔街」可以猜測是北埔一條主要的街道，但「城門街」，那應該要有城門吧？
時間回到1835年，當時漢人在新竹往山區開墾的過程中，侵犯到原住民的傳統領域，引發兩邊嚴重的衝突殺戮，當時的清朝官府認為必須增加當地的防禦工事，找來姜秀鑾率領拓墾者在北埔山區建立起15座隘寮，形成一條隘勇線（防衛線）。
姜秀鑾所成立的金廣福墾號（即現在的土地開發公司）來到北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設立防禦據點，他們在周邊種了一圈莿竹作為城牆，於是北埔成為一個因武裝拓墾建立起來的城市，而我們所站的位置就是當時外城牆的西門。從這裡開始，我們走進北埔城，也就是鄧南光家族發跡的地方。
鄧南光，1907年生，本名鄧騰煇，客家人，出身新竹北埔新姜望族，台灣的攝影先驅。在北埔有老姜、新姜兩大家族，老姜是指率先來此開墾的姜秀鑾家族，代表新姜的姜滿堂則是在19世紀末赤手空拳來到北埔打拚，他當時入贅鄧家，娶了鄧登妹，依照習俗，生的第一個兒子要姓鄧，第二個兒子以後才跟著他姓姜，姜滿堂的長子是鄧瑞坤，鄧瑞坤四個小孩的老三就是鄧騰煇。
小說從1931年切入，這一年是鄧南光去日本接受現代文明教育7年之後回到北埔準備娶親。書中描述他回憶兒時的大隘山城，「那時環繞市街的莿竹牆還在，從靜謐的山間小徑進入外城門，忽然便置身於一條緊密、曲折而熱鬧非凡的下街……」但在大正4年（1915年）北埔進行了市區改正，「城門早已拆除，彎曲的街道也被拓寬拉直，汽車得以長驅直入……上下街兩側店屋都是氣派的巴洛克式紅磚立面……。」
短短兩段敘述，道出北埔街景的改變，如今百年前的店屋還在，也許換了店家，但建築物不變，仍可遙想當時的街區形貌。「而鄧騰煇就出生在上街中心的店屋裡。」許多生離死別、時局變遷的故事就從這裡展開。
以相機捕捉歷史縮影
鄧南光對於北埔的記憶保存在他留下的6千多張相片裡，在那個手持式相機剛傳入台灣的年代，他就玩起萊卡，更對這個來自德國的最先進機械裝置愛不釋手，隨身攜帶，瘋狂街拍，慈天宮前的迎媽祖盛況、家族長輩三場隆重的喪禮、哥哥被日本政府徵召從軍前的送行會、弟弟迎娶高雄第一美人、新時代女性的昭和摩登、酒家女的萬種風情……，都入了他的鏡頭，讓我們得以一窺鄧南光個人的小歷史，也從中了解整個時代的大歷史。
來到「鄧南光影像紀念館」，這裡原是鄧瑞坤晚年的別墅「柑園」，也是北埔的第一棟洋樓，後來一度是鄧世源醫院（鄧南光大哥的長子所開）。館內把鄧南光的攝影作品整理成影像展示，並介紹他的家族史，還有一間模擬暗房。當然，那時候還是底片機的時代，鄧南光也在暗房裡度過許多只有他與底片對話的獨處時光。
同樣喜愛攝影的朱和之發現，可以透過攝影來講歷史，因為照片留下了很多已經消失的台灣風景，而透過這些風景可以回溯台灣的歷史。攝影代表的是機械之眼，主角的生命經驗則是肉身之眼，以這兩種觀點交錯，構成了這部歷史小說。
穿街走巷漫遊北埔景點
因為有老照片，讓我們得以對照北埔的新與舊、變與不變。慈天宮仍是當地的信仰中心，每年舉辦重要宗教祭典；護佑北埔的父母山「樂山」後來為紀念姜秀鑾改名「秀巒山」；姜秀鑾家族的私人宅院天水堂、當初的金廣福墾號、後來的姜阿新洋樓，都在步行五分鐘的距離內。
而來到北埔最在地的走法就是鑽進沒有被「市區改正」拉直的曲折巷弄，穿過石板刻意懸空鋪設的叮咚巷，體會早年為防禦外敵入侵的警戒氛圍；巷子裡許多老屋則變成了喫茶店，等著客人按圖索驥而來。
2019年，朱和之在中元節前夕來到北埔，街上仍見家家戶戶門前擺設大豬公祭祀的習俗，慈天宮前深夜豎起燈篙，召喚孤魂野鬼、撫慰亡靈，隨著鞭炮聲升起的飛煙竄入滿月的天際，在這個奇幻時刻，他找到了歷史的入口。而走讀這天，彷彿也為我們撥開一道時空的縫隙，等著旅人再次細細探索，尋找自己遇見歷史的觸動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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