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就應該成為地方的萬靈丹嗎?驅動地方創生的關鍵究竟是?

近來越來越多的地方創生團隊開始踏入CSR或ESG領域,向企業提案期望獲取資源挹注,這似乎已成了維持運營的首選途徑。然而地方的需求究竟是什麼?一起借鏡國內外案例,思考實踐永續城鄉的可能式。

企業就應該成為地方的萬靈丹嗎?驅動地方創生的關鍵究竟是?

被稱為「蘇格蘭第一個社會企業之境」的英國卡蘭德小鎮。

在近10年推動永續發展創新的工作經驗中,我不斷地向各界倡議,企業為何得從專注慈善的CSR行動(企業社會責任)轉為強調自我檢視的ESG管理(環境、社會、公司治理),畢竟企業實在的永續發展工作,其實是要避免自身的商業行為製造了更多的環境、社會議題,而不是行有餘力才做的慈善。

在這樣子的脈絡下,我也常常受邀在一些場合裡與地方創生團隊探討,該如何運用ESG的本質掌握與企業進行合作提案的竅門,而在這幾年間自己促成的、看到的創新案例也不斷推陳出新。

不過,當「就向企業提案討資源吧!」已經化為多數地方創生團隊、生態系工作者口中「第一」甚至是「唯一」的萬靈丹時,我心中浮現了一個很追根究底的反思,那就是:「企業就應該成為地方創生的萬靈丹嗎?」

我必須負責任地說:答案是否定的。而在這篇專欄裡,我更想探討的是:「地方究竟需要什麼才能創生?」

地方需要的是經濟活動,而非企業的給予

2018年在英國的一趟社會企業參訪,其實就種下了我對地方創生的另一種想像。當年,我飛往英國愛丁堡參加社會企業世界論壇(Social Enterprise World Forum, SEWF),這是一個社會企業在全球的盛會,每年會輪流在不同的國家辦理。社會企業顧名思義,就是希望透過創新或者商業(產品、服務)手法促進環境、社會、文化與地方問題被解決的組織,它不見得都是以企業形式存在,國際上把社企視為一種創新的浪潮,而不是一個特定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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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凡,2014年在義大利米蘭我看到了住宅合作社體現了社會企業的精神;2017年在紐西蘭看到了以推動原住民文化的團體;2019年在非洲衣索比亞看到了強調運用科技促進醫療及生活發展的社會創新組織……等,都可以是社會企業的範疇。

當時,我報名了一場在愛丁堡附近的一個小鎮—卡蘭德(Callander)當地參訪,除了美景,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這個小鎮的健身房、報社、藝廊、民宿、電影院、餐廳……你能想像得到的都是他們稱呼為社會企業的對象之一。

圖右為英國卡蘭德小鎮的青年旅宿。

這與我們想像中解決環境、社會問題的社會企業有點遠,但經過仔細地追問之後才發現,英國對社會企業的任務中,其中一項就是以滿足社區利益(Community Interest)為前提的經濟發展,也就是我們俗稱的CIC(社區利益事業)。而卡蘭德在這樣子的概念下成功的凝聚社區的每一份子,更是被人稱呼為「蘇格蘭第一個社會企業之境(Scotland’s first Social Enterprise Place)」。

卡蘭德這個小鎮不僅強調社區成就一個社區利益的互助網絡外,它們還有一個社區的發展基金(Callander Community Development Trust, CCDT),這是一個訴求「在地人為在地人付出(local people working in Callander for Callander)」的平台,為在地人提供各類發展支持,也作為外來旅人熱情的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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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國參訪交流會中,了解當地對於建立社區的發展基金( CCDT),一個訴求「在地人為在地人付出」的平台如何運作。

2014年的時候由CCDT基金以及政府、歐盟等單位共同支持下,成立了一個社區的水力發電站,將其售電收入在扣除營運成本後提供社區發展所用,其中一個很重要的項目就是在支持社區創業。

參訪卡蘭德的水力發電。

 

關於卡蘭德的水力發電站用途說明。

「我們就是受這個基金支持所成立的社區創業……」在交流會的現場上,我訪問到了社區電影院的創辦人,印象中是一對夫妻,但因為來不及合影留念,所以不可考了。不過,聽到這種由類公共資源支持的計畫時,下意識的都會問他們「你們會持續申請嗎?(笑)」看著他們驚訝的表情,我頓時間有點無地自容。

他們告訴我,原則上這個都是社區得來不易的資源,如果他們拿了啟動支持金還無法找到生存於社區的方法時,那很可能就是他們該退場的時候了。而當我問到他們會不會回捐給發展基金的時候,他們強調原則上是不會,但他們會以行動支持卡蘭德發起了各項計畫,像是卡蘭德對外要是辦理相關的慶典(Festival)他們絕對會義不容辭地參與。

地方的需求又是什麼?經濟活動又如何能支持地方創生?

在卡蘭德的案例中,我學到了一個很重要的精神就是「地方需要的是經濟活動,而非企業的給予」,透過社區居民自然而然形成的支持網絡,你會發現他們做的其實沒有特別的不一樣,就是將我們的社區透過滿足彼此的需求而運轉起來,但最不一樣的就是那個以社區利益為首的心態。光這點,相較於資源、補助持續申請,甚至形成地方內團體間競合狀態的我們而言,一比較起來就相形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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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們又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剖析一個社區的需要?我認為我們需要像CCDT基金那樣,有一套將社區需求至於所有事情之前來做創生規劃的分析工具,它能協助我們聚焦、釐清社區的需求,而不是只看到自身的生存議題。

為此,我在KPMG的工作中發起了一個名為「永續城鄉三要素」的思考架構,希望可以協助地方創生團隊、生態系工作者,先為地方盤整現況、挖掘問題、辨別癥結點,最後才是形塑自己的創生方案。

在這個架構中,我們將一個地方分成三要素,它們分別是生命、生活與生意。生命指的是依循著當地歷史脈絡下所累積的人文與文化資產;生活指的是當地特殊的自然地景與氣候;而生意指的則是在地的產業與特產。就像我們每一個人站上體重機之後,看見自己的身體組成都不同,KPMG的永續城鄉三要素也是這樣子的思考,每一個社區所擁有的組成都不一樣,而所需的創生策略就更是不一樣。

經濟活動在這裡的角色就像是健身教練會依照我們不同的身體組成與狀況配置,而思考怎麼樣活絡社區,就像是當一個社區因著生活(自然地景與氣候)、生命(人文與文化資產)所衍伸出的特產需要與社區之外接軌,那麼企業參與在這樣子的組合當中還算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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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一個地方的生意在發展過程中開始落寞,而生命也逐漸地消失與外移,即便我們擁有富饒的生活資源,但終究我們無法靠引介企業來社區做一些體驗活動來翻轉這個逐漸凋零的事實,我們可能需要重新的形塑一個對於生意的想像,才能再現這個地方的生命與生活。

例如,彰化的鹿港囝仔,身為藝術工作者背景的張敬業,就喊出了創造性人才的想像,希望讓鹿港小鎮可以在現在的時代中賦予新的風味與意義,像是他們舉辦今秋藝術節,讓大家看到從來沒有想像過的鹿港。而鹿港囝仔更在回鄉的過程中與「在地」的夥伴開設了勝豐吧、禾火食堂,這些都是符合我在卡蘭德小鎮裡看到的由社區內所產生的經濟活動,而非單面向的將企業CSR\ESG資源視為一種市場來進行行銷。(延伸閱讀:鹿港囝仔用今秋藝術節點亮古城,建構地方支持網絡 為青年返鄉推一把

鹿港囝仔創辦人張敬業(右)與團隊夥伴許鉅煇(左)開設「勝豐吧」,把老房重新改裝,賣著精釀啤酒和咖啡,二樓則是團隊工作室。(攝影:陳建豪)

提供友善食材、地產地銷的「禾火食堂」也是鹿港囝仔事業體之一。(攝影:陳建豪)

台灣另外一個很棒的社區利益導向的案例,則是賴青松、楊文全在宜蘭縣深溝村所發起的「半農理想國」,也是我心目中認為一個很經典的示範案例。自穀東俱樂部開始,青松大哥就成功招募了一群對於半農半X生活(X指斜槓的想像)有嚮往的朋友,在宜蘭創造了一個社區事業單位,不僅如此,在社區發展的過程中,就會開始透過不斷的溝通、探索,發展出更多元的行動方案,來維持社區利益的達成與發展。(延伸閱讀:進擊的農行者 賴青松從農20年,實現與世界平起平坐的宜蘭員山深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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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宜蘭歸農20年的賴青松。(攝影:王士豪)

創生?創業?終究是兩回事

說到底,地方創生真正需要的是在理解社區過去的發展脈絡上,尋求一個共同的理想,還有付諸最能夠成就彼此利益的行動方案。企業參與,真的只是其中一個方法,更不應該成為一種唯一的萬靈丹。

現在的地方創生,儼然過於傾向於地方創業,在生存所逼的過程中讓第一線團隊不斷的斜槓,尋求的支持與參與也是為了先求團隊的生存而做了思考。我曾經訪問過一些團隊「在這樣子青黃不接的狀況下,當初回鄉改變地方的理想,還在嗎?社區的需求還是第一順位嗎?」在安靜的場合中,他們給我了一抹尷尬、無聲的笑容。

創生?創業?終究是兩回事,我們若要持續促進地方創生,我們就要傾聽社區的需要,才能找到真正的問題。而不再是只單純的用創業的格局來想要怎麼把企業資源當作一種業務開發引入社區,也只有這樣,我們就能在生命、生活與生意之間,找到一條創生的路徑。

責任編輯:蔣帆威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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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在商業界的地方特助

侯家楷。致力於催生一個個能夠達成環境保護、社會和諧、永續城鄉及文化保存的經濟活動,並深信著「愛情(使命)與麵包(利益)從來不是孰輕孰重,而是誰先(愛情)誰後(麵包)」。
平時任職於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KPMG安侯建業的顧問部門,是氣候變遷及企業永續發展部門旗下社會企業服務團隊的創始成員,也是持續推動ESG永續發展、社會創新創業、影響力評估與投資、非營利組織轉型、合作事業及地方創生發展的幕僚與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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