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得說出嘉義的觀光景點，泰半的人都會想起阿里山、奮起湖，與那片神木林。然而，嘉義的茶山部落，有一群年輕人甘願留在家鄉打拼，抱持著分享的精神，將自己的文化凝成閃耀的光點，不僅得了台灣「金牌農村競賽」的肯定，也隨時準備，和來訪的旅人分享壯闊的自然與人情之美。
A veo veo yu：回歸土地，擁抱自然芬芳
抵達茶山部落時已臨近中午，陽光恣意地流淌在涼亭與樹梢，路邊的狗兒安靜地打著盹，一路蜿蜒向上的寬廣道路毫無車流，極寧靜、極安穩，彷彿一張田園畫，是平地難以見到的風光。
導覽員曉鈴迎了上來，一邊帶著我們往社區餐廳走去，一邊分享茶山部落的點滴。位處於阿里山山腰、曾文溪上方的茶山部落，原來並沒有種茶，而是被竹子與甘蔗圍繞的一塊樂土。鄒族人稱這個地方為「珈雅瑪」，意為「山腰上的平原」，後來日本人便以發音相近的漢字「茶山」紀錄此名，並一路沿用到今。
說話間，我們在一個涼亭前駐足。在這裡，幾乎所有人家門前，都有著一座涼亭。這也和鄒族的傳統文化有關。曉鈴說，以前鄒族都採室內葬，家裡的客廳供祖先身軀歇息，不可用以接待客人或生活起居，身兼客廳、餐廳、會客廳等多重功能的涼亭便應運而生，以此為基礎，又延伸出重要的分享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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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貨幣還沒流通的時代，如果主人想和大家分享農作物或獵物，就會掛在涼亭這裡，想要拿取的人，就和主人說一句『A veo veo yu』就可以了。」
現在，雖然族人們漸漸不再將東西掛在涼亭分享，這個習俗卻以另一種形式留存下來，即是稱為「hʉfʉ」（赫夫）的涼亭文化節。「hʉfʉ」就是分享之意，每年的十一月中旬，來此的旅人都能拿到一張涼亭地圖，可以自由索取不同涼亭提供的禮物、與主人談天，晚上還能參加原住民的傳統宴會，身歷其境地體驗「分享」這一傳統精神。
Hʉfʉ: 分享一捧鄒族傳統文化的火光
導覽告一段落後，我們也剛好抵達部落廚房，才在外頭的涼亭坐定，社區廚房的媽媽們便端來十道菜餚，把長桌鋪得滿滿當當。這些風味料理一如這藏身山中的部落，乍看普通，卻有著深深的底蘊與天然的祝福。每一道菜幾乎都保持著食材原來的面貌，僅用鹽、胡椒等佐料簡單調味，山產、野蔬與海味便釋放了鮮甜，是樸實而豐厚的滋味。
下午，曉鈴領著我們來到部落廣場，讓我們隨意安坐，自己則轉身抽出一根月桃莖，熟練地用刀削下一層莖梗，剪成約莫十公分長的莖膜。而這一片薄薄的莖皮，就是所謂的「月桃鳥笛」。（延伸閱讀：包粽不用竹葉用月桃葉，解析讓屏東人淪陷的月桃粽，在地美味是遊子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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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名思義，月桃鳥笛以月桃為材料，能發出鳥鳴般的聲響，但鄒族獵人之所以發明鳥笛，並不是為了閒情雅興，而是互相警醒。
對鄒族獵人來說，畫眉鳥是他們的占卜鳥。獵人出門時，總少不了聽聽畫眉的叫聲，如果叫聲正常，就代表前方沒有危險；叫聲急促，則代表附近可能有野獸或異狀，必須提高警覺。如果一路上都不見畫眉鳥，他們便會吹響月桃鳥笛，警告其他獵人。
我們還漲紅著臉，努力想吹響鳥笛時，曉鈴卻拿出了一根釣著竹片的釣竿。只見她突然舉高了竹竿，整個人快速地轉了一圈，便傳出了渾厚而高亢的聲響。原來，這是鄒族的另一種特殊「樂器」：風笛。
風笛是頭目必備的工具，以前，若頭目要召集族人，便會像曉鈴方才示範的那樣，先用手轉起風笛，再整個人迅速轉圈，讓竹片發出破空聲，同時發出尖聲呼嘯，而聽見頭目召喚的族人，也要一起放聲大喊，讓召集令越傳越遠，呼喚四散的族人。但頭目可不能隨便停下，一定得等到約八成的族人到場，才能慢慢停下這讓人頭暈目眩的風笛「演奏」。
不過，疲憊的可不只有鄒族男人，畢竟，鄒族女人可是得照三餐搗麻糬，為全家人張羅食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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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族之所以選擇麻糬作為主食，是因為以前沒有瓦斯爐，難以將小米直接煮熟，但只要用火烤過，便能將小米搗成好入口的麻糬。雖說做麻糬比煮飯容易，但辛勞程度卻有過之而不及，極度仰賴體力和毅力。
搗麻糬是先甘後苦，因為米會越來越黏。曉鈴一邊搗，一邊和我們分享私藏密技：剛開始搗麻糬要趁熱，速度比力氣更重要，但等小米糰變黏，就要逐漸加大力道，且搗三、四下就要轉一下杵，才能讓米糰受力平均。曉鈴邊搗還邊開玩笑：「所以阿里山的姑娘不是美如水，而是壯如山。」
搗麻糬的標準姿勢是兩手握杵，用一隻腳輕輕抵住桶子後，再把杵高舉過頭，往下一擊。我們輪番上陣，卻幾乎不是黏稠麻糬的對手，一行人搗了大半天，以為團結終將勝利，曉鈴過來看了看，卻說，這頂多只能算是半個麻糬。
「但還是可以吃啦。」曉鈴安慰道，俐落地將麻糬刮下來，切成小塊，滾上花生粉與茶山糖粉，讓我們品嚐自己的成果。麻糬有點硬了，僅有微微的甜味，和印象中的麻糬差距甚遠，然而，也許這才是麻糬真實的味道也不一定。
Yokeoasu：天神取火的神話
約莫七點多，夜色垂降，我們跟上曉鈴的步伐，準備重現鄒族壯麗的取火神話。大家紛紛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拿著取火的竹棍，在沒有路燈的幽深小徑中前行。對於習慣手機與燈光的陪伴的我來說，夜晚的郊野充塞著黑暗與未知，只敢躲在人群中間，彷彿幼弱的雛鳥尋求成鳥的庇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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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為鄒族取來火種的，也恰恰是鳥──傳說在遠古時期，大地黑暗，鄒族人便向天神Hamo祈求火種，Hamo雖然應允，但神高居於天，非凡人所能輕易觸及，巫師便召集鳥類，詢問是否有鳥願意上天取火，聽聞如此艱巨的任務，大多數的鳥都緘默退卻，唯有紅嘴黑鵯自信地跳了出來，叼起火把飛向高空。雖然成功取回火種，卻因回程時飛得緩慢，木棍很快燃盡，燒到了紅嘴黑鵯的喙。吃痛的鳥兒便放開了火把，珍貴的火種也在地上熄滅了。
巫師又召來鳥兒，但紅嘴黑鵯的案例在前，眾鳥越發不願出行，唯有麻雀跳了出來。族人和牠約定，若牠能成功取回火種，牠的子孫便都能永遠與他們共享穀物，得到允諾的麻雀，便拼命煽動翅膀，終於及時將火種丟進族人架好的柴堆之中，為鄒族帶來了光明與溫暖，也為自己掙來了禮遇與感激。
聽著故事，心情也奇妙地放鬆下來，習慣了黑暗，好奇便油然而生，忍不住左右轉頭，看見了不知名的草木與清香的野薑花，發光小蟲的慢飛軌跡，與枝枒間的清麗月光。雖然少了燈光照亮前路，如此緩慢的摸索，卻讓我看見更多。
終於，在約莫半小時的穿行之後，我們抵達了聖火的祭壇。曉鈴唱起祝福的古調，祝大家取火順利、未來平安。悠遠而渾厚的嗓音迴蕩在靜謐的林間，一句歌詞也無，卻像是目睹自然奇蹟一般，從心中湧起原始而純粹的感動。（延伸閱讀：深入嘉義阿里山鄉最南端 茶山部落的涼亭文化，三個部族的共好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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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畢，我們便舉起火把，將前端探入火心，頓時也生出了幾許奧運的趣味。「我們現在要快點把火帶回去，等一下來看看誰是麻雀，誰是紅嘴黑鵯哦！」曉鈴說著，讓我們注意距離，領著我們往放置火把的廣場去。一路上，氣氛快活了不少，大家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誰的火大、誰的火幾乎熄滅，全然沒有了一開始的不安與謹慎，像是回到了童年，看甚麼都充滿了興味。
將火把置於地面後，大家圍成一個圈圈，又做了一次鄒族的祝福儀式，大聲喊出Yokeoasu，祝福彼此的旅途和平順利。我抬頭，看見滿天星空，不禁訝異於自己從未想在日常中找尋自然的撫慰，總是低著頭窺看螢幕，將生命奠基在人工與虛擬之上。原來美麗與自然一直都在，只是我從不抬頭，便說美麗並不存在。
回到民宿，民宿的年輕人竟為我們端上山豬肉與香腸。鮮甜的肉味與溫暖的火光，無一不撫慰著經歷長途跋涉的我們。悠閒的氛圍哄得人昏昏欲睡，同時卻又錯覺自己也成了獵人，好似是這裡的一份子。
我想，就算文化如何變形，習俗如何以不同的方式承繼，只要代代相傳，鄒族的精神之火與命脈，一定能像天然的聖火一樣，繼續綿延到未來，而這份璀璨的火光，也會像風笛的呼喚那般不停地蔓延，為每個相見的生命，烙下深深的祝福與悸動。
*投稿作者：林芸懋，小小的文字工作者，期盼能說出更多人與地方的溫暖故事。波波黛莉
來場阿里山森山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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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雅瑪部落
官網：珈雅瑪部落
責任編輯：蔣帆威
核稿編輯：林君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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