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斷裂的海》,在金門採訪期間,我們多次聽到當地人提及一位回金門「尋根」的新加坡女士,後來與她取得了聯繫。她的名字是王淑貞(Lisa Ong),隔海採訪時,幾乎每秒都能感受到她對金門的熱愛。
流離故鄉 到頭來還是台灣人
王淑貞的祖母出生於1914年的金門後浦,在七歲時成為童養媳,而夫家是已經在新加坡「落番」的金門人,於是她在還未完全懂事的年紀,就獨自乘船前往馬來亞半島頂端的一座小島。
直到1991年過世之前,王淑貞的祖母都沒能回家看看——因為彼時的金門尚未解除「戰地政務」,法理上依舊是個戰地,難以造訪。很巧合的是,她祖母過世的那年,正好也是冷戰結束的年份;因為冷戰而無法返鄉的祖母,最後跟著冷戰一起走入歷史。(延伸閱讀:解放冷戰前線!登陸金門大膽島,揭秘半個世紀的孤獨)

王淑貞曾經問祖母「想回金門看看嗎?」她總會回答,「我為什麼要回去看那個拋棄我的國家?」然而祖母對金門終究是又愛又恨的——她生命最後幾年,即使神智已經不太清楚,卻仍會用金門話和別人說:「我是金門人,我是後浦出世(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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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1960年代的王淑貞,懵懂年齡時適逢新加坡推行英語和華語政策。對她來說,不論是金門話或福建話,都是落伍的老人說的語言,而金門對她而言,也是一個只存在於祖母口中的模糊地名。
但2014年祖母的墓地遭遇都市開發、被迫遷移,王淑貞不禁憐惜地想著,從金門流離到新加坡的祖母,沒想到連死後都要再次流離。為了遷葬而開棺時,她摸著祖母的頭骨,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個小女孩步下船的身影——「從那刻起,我就決定有天要去金門看看。」

來自金門故鄉語言的羈絆
2019年,退休後的王淑貞帶著祖母的遺物,一連來了兩趟金門。她印象最深刻的是金門人的講的金門話,第一次聽到時,她說自己眼淚都湧了上來,「原來阿嬤講的話,不是老人的語言,在金門還是有年輕人在講的。」
雖然王淑貞受訪時只能用英語對談,不過仍會偶爾說出幾句金門腔的福建話,而她之所以想再回金門,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實跟語言帶給她的連結感有關。「但現在的年輕人不會說福建話,大概也不會再有這種情感紐帶了。那感覺就像,你的 WiFi沒了、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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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的是一個很美的譬喻。的確,語言就像WiFi訊號:它沒有形體,卻又非常重要,能連結許多東西。或許,語言就是當年「落番」、下南洋的金門人,唯一真的能攜帶在身邊的東西——房子土地是帶不走的,珠寶、金錢也有被偷走遺失的可能,但語言、口音是偷不走的。
王淑貞在受訪時還用了很多其他美麗的譬喻。比如她曾和很多新加坡人一樣,覺得歷史和記憶是「負擔」(burden),年紀大了之後卻覺得記憶是「錨固」(anchor);後來想想,她又覺得這兩種東西,在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因為要能成為錨,首先當然必須是個很重的東西,因而也就難以避免被視為沉重的負擔。」

在金門期間,她也經常感嘆金門和台灣年輕人,對於歷史、母語的保存意識比新加坡人好。「我很感謝金門的每個店家,繼續的存在那裡,讓我還能回來想像阿嬤幾十年前走過的街道,甚至能想像她在城隍廟前拜拜的樣子。」(延伸閱讀:金門山后聚落 古樸風情的閩南建築佐道地小吃,感受平凡簡單的日常)
結束採訪前,王淑貞說她還會再來台灣的。「畢竟我也算是台灣人嘛——我的祖母,是『台灣的金門人』。」
*本文作者:何欣潔、李易安,摘錄自《斷裂的海:金門、馬祖,從國共前線到台灣偶然的共同體》。出版社:聯經,出版日期:2022年11月,前往完整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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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于尚白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