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2022年出版的《斷裂的海》一書中寫高梁酒和金門菜刀的段落時,想起不久前的一件趣事。
有一天,老伴從美國家裡來電,急著要我快遞一把金門菜刀去給她。她把寶貝菜刀當禮物送給好友了。少了一把好用的菜刀,對一個很在意口感、廚藝的人而言,是很痛苦的事。
急忙下,我只能求救於一位年輕同事,金門人。她很快速的送了一把來,並附帶了一瓶金門國宴陳年高粱。(我喜出望外,很高興,只是身為福州人,老實說馬祖的東湧[東引]陳高還是我的偏好,情有獨鍾。)

我即時將這把用共軍砲轟金門的優質鋼彈殼精心煉製成的菜刀,送到遠在太平洋彼岸的家中。老伴有了寶刀,準備了一頓超級晚宴,包含了一道我的最愛——福州紅糟雞,湯湯水水,濃香帶甜(可惜我不在場!),再配上東湧陳高,讓老外貴賓們在一面倒的反中情緒中讚不絕口,直說太美味了。
聽完老伴解說菜刀和高梁酒的源起,老外目瞪口呆,簡直無法想像。在遠超過半世紀以來的兩岸熱戰、冷戰中,居然可以在這最前線的兩個邊緣小島上,孕育出如此的創新動能,回收敵人彈殼製成菜刀、改種植高粱取代稻米,在不可能被看見的邊陲島嶼上創造奇蹟。(延伸閱讀:金黃色的金門,高粱110天小麥12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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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外不用說,我們台灣本島的人們,是否能體會金門馬祖居民在五味雜陳,辛酸苦辣的掙扎中突破重圍,讓世界看到的作為?
《斷裂的海》這本有關金門馬祖在地居民的第一線觀察和紀錄,彌補了很多過去對邊緣離島的無知和不解。兩位作者很巧妙的由上而下、由下而上,然後再由外而內、由內向外,詮釋了金門和馬祖的認同處境,道出了兩岸國共內戰中的特殊歷史機遇,帶領讀者進入日常生活,直接去面對在地居民的心聲。
閱讀的過程中,我發現一個狀況,那就是需配合書寫內容調節閱讀的速度,時快時慢,無法一口氣讀完。當讀到佇立在枕戈待旦石碑前的蔣公銅像時,我想到了馬祖一位老友的冷幽默,他說現在很多人都倡議要移除蔣公銅像,但他倒覺得蔣介石把大陸江山讓給了老共,是歷史罪人,而他自己孤獨地站在那裡已經超過半個世紀了,不如就讓他繼續罰站,繼續悔過。

從金馬語言品味日常中的細節
當我看到有關金馬地方方言的片段時,我會慢下來仔細品味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細節。小時候,祖母常用「南萌」(天真、傻氣)說我的呆瓜行為。福州話不容易聽得懂,說話的人總好像喉嚨含了一顆珠子。不過也有人認為福州話有點像英語,不信下次在馬祖吃飯時,你跟主人說 「See you tomorrow」但需帶點喉音,看他如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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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次,我帶美國朋友專程去芹壁請教天后宮裡供奉的鐵甲元帥(蛙神),當場需要將朋友的話從英語翻成國語,再翻成福州話報給元帥聽。元帥(透過乩身)以福州話回應後,我又要將祂的話翻成國語、再英語,之後轉告朋友。後來元帥有點不耐煩了,祂說:「不如我直接用英語跟他答問好了。」結果兩方溝通順暢,皆大歡喜。

珍惜地方故事與人情相處
此外,《斷裂的海》書中寫到居民描述金馬高梁的口感與兩地的人情、個性差異,講得非常貼切,很具說服力。馬祖高梁溫順,容易入口,馬祖人也重和諧。金門高梁風格相對強烈,就像金門刀子一樣,而金門人的個性也比較悍。
我之所以慢讀這些細節,是為了珍惜與地方故事、人情相處的片刻,享受短暫的回憶並同時更深刻的體會兩地居民的感受。
當讀到在講述國共內戰的歷史的段落,從一九四九年到現在,從一九九二年解除戰地政務至今三十年的台澎金馬時,我發現自己會加快閱讀速度,好似想要快速穿越這六、七十年來的恩怨,那如同一家人無解的愛恨情仇,看不到曙光,摸不到邊。
遠在島嶼邊緣的邊緣的小島人民,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清晰度更勝於本島,就因為金門、馬祖的居民在過去七十年來更直接、更近距離、更深切的體會到「兩面不是人」的感受。金門、馬祖作為台灣的擋箭牌,成就了中華民國在台灣,然後就被晾在一邊,視而不見;而兩地鄉親來往都在廈門、福州,但又無法認同大陸的政治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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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雖然很想趕快讀完穿越大歷史的捉弄所造成的偶然(意外),但終究還是細細品味了這部分,也因此才能回過頭來看到金馬兩地在共同的宿命中所營造出的獨特性和生命力。
兩位作者的寫作策略果然高明,動用了細微的觀察力,帶出了感動人心的畫面,同時又透過冷酷的歷史敘事凸顯出了認同的矛盾和張力。金馬兩地的居民,飽受戰地前線的起起伏伏,在隱藏的日常中,從無奈無助到有膽有識,最終將從「兩面不是人」到未來很有可能扮演「兩面都是人」的歷史角色。(延伸閱讀:這是我戍守過的碉堡!在金門 每個轉彎都有戰爭的痕跡)
我建議此書可以隨意慢快閱讀,把日常生活細節和歷史時勢穿插,編織成一幅你對這偶然的共同體的圖像。
*本文作者:劉可強(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退休教授),摘錄自《斷裂的海:金門、馬祖,從國共前線到台灣偶然的共同體》推薦序,書籍作者:何欣潔、李易安,出版社:聯經,出版日期:2022年11月,前往完整介紹。

順遊金門
責任編輯:蔣帆威
核稿編輯:張惠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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