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夏族子民靠山吃山的永續大正解，來場守護苗栗南庄蓬萊森林的療癒旅行

車行一路來到苗栗南庄，往加里山的方向望去，舉目所及盡是廣袤森林。領路的賽夏族長老根誌優打趣道：「很多朋友來訪的第一句話，都先問：『你們部落在哪裡？』」

數百年前，賽夏族從發源地大小霸尖山向外遷徙，居住在新竹和苗栗交界、海拔五百到一千多公尺的淺山地帶。位於南庄蓬萊村的「巴卡散」（Pakasan），便屬南賽夏的一支，長年與客家族群混居，而山區僅有賽夏族人的零星房舍散落。特別的是，此處看不到大面積開墾的農園、稻田，林相保持完整，根誌優解釋：「所以戶數少到房子都被森林掩蓋。」

名副其實可稱為「隱藏版景點」的部落，近年發展出小有規模的林下經濟和深具口碑的賽夏秘境旅遊行程，所增加的工作機會，不僅為族人創造真正實質的收入，也讓越來越多年輕人看見未來和希望，選擇返鄉。居中穿針引線的靈魂人物，便是帶領族人組織苗栗縣賽夏族原住民林業暨勞動合作社，並擔任理事長的根誌優。

疏伐能夠讓山林永續？生態旅遊可支持地方經濟？這是一個關於賽夏族人回家的故事。

在根誌優的記憶裡，貧困二字與部落生活如影隨形，「原民十六族群中，賽夏是資源最少、最窮的一個族群。」小學五年級時，部落終於有了電，他看著熠熠發光的客家人屋子，童言童語地問爺爺為什麼自己家裡沒有電燈。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的爺爺，只殷殷交代：「以後你去山下要好好念書，將來有一天，要回來幫助你的族人。」

九個傻瓜回家養蜂

年輕就出外闖蕩，根誌優走遍世界不下一百個國家，心裡始終記掛原鄉，還有當年對爺爺的承諾。就在2018年他決心投入部落事務之際，正巧遇上了國家林業政策重新調整，開放山林，林務局新竹林管處與賽夏族簽訂夥伴關係協議，族人也在林管處的輔導培力下，開始推動山村綠色產業，「上天真的祝福我。」他感念地說。

他想得很清楚，族人需要的，絕不是「因計劃而計劃」、一旦資金用罄就結束的案子，於是，在林務局局長林華慶提出「森林蜜」的建議下，族人開始嘗試林下養蜂採蜜。

起先，部落裡的人對這個新興事業抱持諸多疑問，與其說是觀望，更多的是懷疑，不相信林務局開放山林讓他們發展林下經濟是「玩真的」。連同根誌優和他的姐姐蓬萊村長潘三妹在內，最早參與的九個養蜂班成員，每週不畏風雨趕赴蜂場學習，成了村民口中的「九個傻瓜」。

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個個是專業蜂農，根誌優強調：「他們才是高手！」

歷經寒暑，度過山上寒冬考驗，即使面對虎頭蜂的攻擊，考量到生態平衡，他們最終沒有採用老師教授的消滅方式，「還是辛苦地一隻隻抓。」養出成績，族人紛紛加入，迄今已有十多處養蜂場，更進一步帶動段木香菇種植、土雞培育等里山經濟產業。

森林小站作為部落最好的展售平台，未來也可以賣些蔬果農產，假日來玩的遊客就能順手採購回家。

若想收藏山林的味道，由新竹林管處原本管制山林的辦公廳舍轉型的「森林小站」，可以一站購足森林蜜品牌「娃哇樂」的蜂蜜、花粉，以及純露、香菇乾等地產地銷伴手禮。（延伸閱讀：苗栗小百岳加里山漫步蓬萊溪生態步道，聆聽恬靜山城裡的淙淙溪流）

取名為「娃哇樂」的森林蜜，是賽夏族語「甜又純」的意思。

運用紅、白、黑線交錯變化織紋圖案，是賽夏族的服飾特徵。

伐木不等於破壞

跟著根誌優的腳步踏上大湳林道，他自豪地展示這處完工不到兩個月的疏伐現場，「假如是一般傳統林場，伐木過後絕對是滿目瘡痍。」

賽夏族為傳統泛靈信仰，入山前，他們會拿出身上的食物酒水簡單祭祀，以表敬重。

但這片林場的作業方式不同。他們架設纜繩來吊掛砍下來的木材，沒有一根木頭會在地面拖動，也因此，豐富植被幾乎完整保存下來。他一一唱名眼前的野桐、台灣桫欏、台灣赤楊、山胡椒，和重要的蜜源植物冇骨消，「還有昭和草（山茼蒿）、刺蔥（食茱萸），」他笑笑說，「這些都是很好吃的。」

所謂疏伐，是在人工林中定期移除部分林木，既獲取木材，也能讓光線進入林地，為留下來的林木和下方植物創造更適合生長的空間。近年來，林務局以「妥善保護天然林、永續利用人工林」為策略，計劃性地疏伐撫育國有人工林，提升國產材自給率，降低進口木材的使用，也符合國際關注的森林永續經營（SFM）標的。

根誌優和高齡八十歲的姐夫章阿茂。

「下一場我們想做得更細緻，伐木前先在林間裝設監視器，觀察有哪些珍貴稀有的動植物在這裡生長活動，再討論怎麼做才不會破壞原有的秩序。」工程結束後，也能以監視器記錄後續生態的樣貌。

他比劃著前方近兩公頃的空地說，接下來準備把小樹種回去，族人們正忙著除草、鬆土等工作，根誌優心中還另有規劃，「我們想邀大家一起來體驗植樹，種台灣衫。」

他認為，環境氣候變遷帶來的改變，已深刻影響到生活，每個人呼吸的空氣、喝的水，都和森林生態系服務息息相關。透過旅遊，可以更了解國家的林業政策，「讓大眾知道，伐木不見得就是破壞，重要的是我們對森林如何友善且永續地加以利用。」

賽夏故事在森林裡扎根

「從小，老人家就教導我們，要把山林守住。」走進加里山蓊鬱的原始林，這裡保存了中海拔原有的動植物生態面貌，賽夏族與山林共存的智慧，可以從探訪祕境的過程中窺知一二。

「吃過這個嗎？嚐一下止渴，」根誌優折下一支水鴨腳（秋海棠）的嫩莖遞過來，「過去部落裡的女孩子用它的草酸潤髮，奶奶會用這個加上蜂蜜、蛋白來敷臉，很好用的！」他忙不迭地又翻出腎蕨的地下塊莖，直呼運氣好，「搓乾淨直接吃，很脆。」森林裡處處是寶藏，每一種植物、樹木，賽夏族都能善加運用。

比方他們將採集回來的苔蘚洗淨曬乾，塞進衣物間作為保暖夾層，受傷時，敷上搗碎的苔蘚消炎。野生金線連亦是珍貴藥材，「原住民都說，金線連旁邊一定有百步蛇、龜殼花，因為它是非常好的藥草，動物都會來吃。」

林場殘材化身療癒盆栽，遊客也能體驗手作樂趣。

森林，是集結賽夏食衣住行和醫療信仰的場域，說故事的大型文本現場。輕撫表皮光亮平滑的九芎樹，根誌優細細講起「巫師樹」的傳說由來，在很久很久以前，爺爺就是這樣說給他聽，如今在地文化也為山林加值，賦予森林不一樣的生命力。

循著祖先的足跡，族人們一次次地重新踏上山徑，不管是為了養蜂所做的蜜源調查，成立「森力軍」在林道從事巡護與刈草工作，或是帶領旅人探訪祕境，部落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和世代守護的山林休戚與共。（延伸閱讀：苗栗南庄魔幻森林尋訪加里山賽夏秘境，走讀蓬萊部落文史風光）

賽夏子民對大地之母的溫柔以待，譜出人類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願景，更讓世界看見，國際里山在此實現。

山村良帖

森林裡有棵爸爸樹

根誌優說，每個進入祕境的人，都不自覺地講出同一句話：「時間不見了。」慢行山徑，腳踩蓬鬆柔軟的針葉，偶有光線自林間縫隙灑落，空氣裡飄散淡淡花開馨香，使人打開五感，陶醉其中。

「遊程安排最長六小時，」他說，「人本來就是森林裡的一份子，所以我們進到山裡就是要放慢、放輕鬆，讓自己的身心靈可以完完全全和山林融為一體，是很好的森林療癒。」行程採預約制，每週有入山人數總量上限，根誌優也考慮日後每年封山一、兩個月，減少承載，讓自然生機有恢復喘息的空間。

置身山林深處，過往族人打獵休憩的地方，佇立一棵挺拔的猴歡喜樹，神奇的是，只要來到這棵樹的附近，每每能找到食物，像是父親一樣守護著森林和賽夏族。族人總會習慣說：「我要去森林找爸爸樹聊天。」根誌優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森林療癒」的說法，心想和族人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怎麼那麼像，「我們本來就會去抱抱樹，跟樹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