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的土壤不只會黏人，還很美！田野調查、土壤考古，燒染淬鍊在地風格色 - 微笑季刊：2022秋季號《重返美山村》 - 微笑台灣

可曾注意，花蓮的土壤是什麼顏色？

萬榮深山內，出產蛇紋岩，散發著深淺不一的墨綠光澤，風化後土壤是灰綠色的，而卓溪一帶的紅土，孕育一棵棵苦茶樹，如流金般的茶籽油滋養部落生活，還有，瑞穗的溫泉泥含有天然礦物成分，呈現薑黃色調。

花蓮的土壤不只會黏人，色彩還很鮮明。

五種土壤變化出五十種花蓮風格色票，採用「還原燒」製成，使釉色富變化，但較不易控制，考驗工藝師的功力。

這些從土壤淬煉而出的「花蓮風格顏色」，是花蓮設計中心今年探索的重心。

花蓮風土，得天獨厚，西臨中央山脈，東有海岸山脈，孕育了豐饒的縱谷平原，再往東走一點，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太平洋吹來了溫暖的風，從山海長出來的文化舞動著深邃的生命力。

但是，「在發展地方文化企劃時，我們發現，公部門與設計師的溝通時常遇到阻礙。」花蓮縣文化局局長吳勁毅說，「美學」是過去許多公部門的痛點，不少文宣出版僅由印刷廠進行簡單的「排版」，稱不上是「設計」，然而，找設計師翻轉印象，卻往往因為對地方的不熟悉而無法精確掌握花蓮的獨特性。

「所以，成立花蓮設計中心，目的就是扮演田調角色，爬梳花蓮紋理，打造完整的花蓮地方知識庫，建立一套設計的應用方法論，讓設計提案有扎實底蘊，同時將美學的推展深入政府各部門。」

從土壤萃取地方記憶

設計中心成立第一年便出版了《靈感之前，先田調》一書，作為美學翻轉宣示，第二年也就是今年，運用地方材料呈現「花蓮色票」，首選元素就是孕育花蓮人事物的根本——土壤。

然而，土壤要經歷什麼樣的過程才能淬鍊成花蓮色票？這項提案幕後推手、森深試務所主理人蔡昇達說，「泥染」和「陶燒」是花蓮部落古老工藝，運用這兩種途徑提取土壤的顏色，依據不同產地、比例，透過原布和原陶為載體，各自精選出五十種顏色，構成一百組不同效果、質地的樣品型錄。

在盤點花蓮土壤時，森深試務所主理人蔡昇達立刻想到了卓溪紅土，「這不只是紅土，更是苦茶復育與部落轉型的象徵。」

為了找出最具代表性的風格顏色，設計中心多方奔走，深入花蓮各地現場，請益地方耆老、專業人士，試圖從歷史文獻和口述記憶中，找尋適合進行應用示範的花蓮原土。

最終，選定五種色彩、質地都獨具一格的土壤，萬榮蛇紋岩採礦區的灰綠土、卓溪中正部落的赭紅土、瑞穗溫泉的薑黃土，以及在玉里清水溪上游，因大理石礦脈而散發著光芒的銀白泥，還有分布於秀姑巒溪出海口，漾著幽微藍光的淡藍土。（延伸閱讀：因好奇在花蓮和仁車站下車，找到旅人與遊子念念不忘的「花蓮藍」）

泥染、陶燒出花蓮風格

採土工程浩大，一行六人，有人領路、有人背土，開著四輪傳動，入深山、下海口。取了珍貴土壤，關於泥染和陶燒的煉金之術，才要開始。

當地人帶領下，設計中心團隊在萬榮深山處，找到帶綠色的泥土，由蛇紋岩風化而來。

土壤必須多次過篩，加水洗去當中雜質，讓質地從本來的塊狀，轉變成更細緻的泥狀，待靜置發酵後，被水洗淨的土會沉澱在底層，瀝乾水分，曝曬於陽光下，形成原土色塊、磨成細粉備用。接下來的步驟，考驗工藝師的功夫。天然泥染需要靠植物作為媒染劑，咸豐草、相思葉、桃花心木、土芭樂葉都可讓泥土顏色被釋放，固定於布料上，不過，哪種泥土該配什麼植物、要加多少比例，就得仰賴染藝師的經驗和調配了。

泥染程序繁複，經過多次過篩。

工藝師峇岦嵐偲‧旮札涅灆，在泥染前，將布匹以清水充分浸潤，有助於後續吸附泥染汁。

陶燒的顏色變化關鍵則來自釉藥，陶藝師以花蓮原土製成獨家釉藥，均勻塗在坏體，以超過千度的高溫窯燒，同樣的土，卻呈現出黃、紅、棕、灰、白、黑不等色調，有的光亮平滑，有的霧面沉穩，五十種風格色一字排開，美得令人屏息。

兩種技法皆以手工進行，幾近土法煉鋼的方式，耗費數週以上的時間，反覆實驗著排列組合，失敗、調整、重來，花蓮土生土長的色票才華麗登場，堪稱硬派浪漫。「每次開箱既期待又怕受傷害，不知道做出來會是什麼顏色。」蔡昇達笑說。

陶燒工藝師吳嘉倍憑著專業經驗，在泥土中加入天然原料如長石、石英等，使試片表現更完美。

不過，他也強調，這一百種色票是花蓮的「風格色」，而非「標準色」，「花蓮顏色千百萬種，標準化不是我們的目的，而是為萃取顏色建立系統化的方法，縫補美學斷層，因此樂見更多人一起來發現其他花蓮色彩。」（延伸閱讀：一趟漫無目的小村慢走，「花蓮豐田移民村」曾因玉石繁榮的小鎮）

讓設計成為文化日常

田野在前，設計在後，有了風格顏色，下一步是將這些美麗的素材，透過設計，轉化為當代生活中可以實際被運用的日常物件。

於是，設計中心媒合了包含餐飲、植栽、理髮、旅宿等花蓮地方種子單位，共同討論當代生活所需，在泥染和陶燒的基礎上，製作成陶盤、盆器、桌布、餐墊、圍裙等產品。

蔡昇達拿起一個線條俐落、烏黑光亮的植栽盆皿解釋，「展示地方的好或美已經不夠，透過當代的設計力，讓這些花蓮色彩和古老工藝可以在日常中流動，以嶄新之姿重新被運用，未來也開放這些色票給所有需要的人訂製生活物件，為花蓮風土應用拓展更多可能性。」

有了陶燒樣本，隨著當代人生活設計出放甜點的陶盤，此為大理石銀白泥製成，顏色截然不同，這就是陶燒有趣的所在。

這是風土資源轉譯最關鍵的一環，吳勁毅、蔡昇達不約而同笑說，「如果比照古時候的宮廷配置，設計中心扮演的就是內務府的角色！」

不只如此，設計中心也試圖回應文化世代斷裂的問題。

吳勁毅以消逝的阿美陶為例，阿美族傳統製陶採野燒，質感素樸，廣泛應用於生活和祭儀當中，然而隨著時代變遷，機械化出產的製品日漸普及，部落不再自製陶器，古老工藝慢慢被歷史的洪流沖散。設計中心探索、保存、復興花蓮生活智慧，導入新時代的設計，讓如阿美陶一樣的文化生命，得以傳承、流芳，甚至轉化，「以後祭儀，不必再用塑膠杯了！」

「那些看不見的文化資產、千百年積累的工藝技術，都蘊含深厚的生命重量。」期待新時代的「花蓮國造」，如同花蓮的大山大海，生生不息，激發更多人進一步探索地方文化內涵。

*本文作者：高嘉聆，摘錄自微笑季刊：2022秋季號《重返美山村》，非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