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北投市場時光倒流的探險，手工沙包、茶室、五金行，尋找舊時代情懷

市場內的「北投三小」

北投捷運站前，有人正遛烏龜，人將牠護在兩腿間，一起龜速行進中，那樣的速度，即使前進，都像後退。北投市場裡，也有像是在時代中倒退嚕的事情正發生，阿嬤賣的手工沙包，被看作是「上個世紀的玩具」；可吃可喝可唱歌、歡迎攜帶外食的茶室，我們說「老一輩才去」；整間店亂不可遏、秩序只存在老闆腦子裡的五金行，眾人稱之為「未現代優化」。

這三處，分別坐落於北投市場二樓、場外攤販群及外圍，欲訪茶店，勢必要在市場一樓滿檔鋪位中晃過一圈，始能抵達手扶梯上樓。要找沙包攤，勢必得帶走一瓶消渴茶，因為必經之路上，將有阿嬤蹲在路邊聲聲喚，直到人家買它一瓶。想到五金行，勢必先在挨挨擠擠巷中飽覽街販百態，幸運的話，還可能遇見豆花車，該豆花據聞是「想吃就找不到」，請務必抱持不想吃的心情。

尋訪三處倒退嚕情懷間的種種「勢必」，將使北投市場的樣貌清晰。

北投市場一景。（圖片提供：蘇菜日記）

可愛沙包

以菜車為架，壓上一罐一罐花布小沙包，立塊牌就寫著「可愛沙包」。沙包只佔童年的一小部分，那時比它誘人的東西太多，這會兒看見沙包，記憶轟地跳出來，有種殭屍復活感。阿嬤手工花布沙包，五入一組，塞在透明罐內，玩法想不起，阿嬤說妳別擔心，「偶有口賊。」接著從腰包掏出小紙卡，正面為名片，背面有雙語「沙包口訣」。

閩南語版：「一放雞、二放鴨、三分開、四相疊、五搭胸、六拍手、七圍牆、八摸鼻、九揪耳、十拾起」，口訣要你每次拋起沙包、趁之騰空時，快速做些拍胸、摸鼻、揪耳等小動作，「一晃雞，二晃鴨，三——妳還不像偶熟練，先揍兩個就好。」

口中唸訣，阿嬤丟起沙包示範：「一晃雞，二晃鴨，三——」重複了兩次，都停在三，她根本忘了後續，接著一路忘，直到「六拍手、七圍牆」。「六拍手」，趁沙包凌空，雙手快拍一下，「七圍牆」則是雙手握拳在胸前快繞，阿嬤就這兩個動作最熟悉，六和七唸得特別大聲，自信得緊。

手工製作的沙包及寫有口訣的小卡。（圖片提供：蘇菜日記）

賣自製沙包二十年，過去一組八十元，如今一組只賣五十，「以前偶會附口賊，現在就不附了。」市場上所有人都要把價往上抬，只有阿嬤，也沒什麼原因就要為自己的手工砍價，並且真真相信，少給一張紙片，利潤就會回來。（延伸閱讀：稻草烏龜、草編蚱蜢、果實陀螺，新竹九讚頭手作展現在地智慧，重拾單純童玩回憶）

沙包內裝貝殼砂，我說怎麼不用綠豆呢？「綠豆洗了會花芽啊！」貝殼砂包，髒了還能水洗，以前的玩具還真是耐，怪不得阿嬤說這不是個回頭生意，人買過一次就不需要再買，因此，她要跑遍大台北覓新客群，人住三重，不定期現身於北投、板橋、濱江市場，就拉著一個菜車，和上市場買菜同樣輕便。

有個五十歲上下的媽媽來了，說噯這不是我小時候的東西嗎？帶了四組，說要教小孩子玩。八十歲左右的老太太經過，一見沙包大呼：「我也會玩耶！」立刻拿了一組要回家自己玩，還問能不能多買一個沙包罐子，「出門可以裝藥。」

小攤子前一時間集合了年齡跨度二十到八十歲的人們，「這可以三個人玩！」「對呀，可以PK。」「我們差不多這年紀都會玩啦！」「就一到十嘛。」阿嬤說，之前有個六歲小孩買了兩組，問他要送誰？「給我阿祖。」

在以民生必需品為尊的市場內，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賣這無用之用，生意倒不差，或許人只是需要被提醒，提醒你的生活，有沙包會更好。

塞在透明罐內的阿嬤手工花布沙包，五入一組。

謙卑五金行

我想說的是北投市場——旁邊的一家五金行。

此五金行，亂到非常具有一種蓄勢待發的毀滅性，像輪到最後一個人抽疊疊樂，像排完兩萬張骨牌後，有貓走過來。存貨覆蓋了層架，如果蝴蝶拍翅可以引發一場龍捲風，你會擔心自己抽出這根116mm鑽頭，整間店是不是就會垮掉。

老闆已年過七十，有一回我向經常光顧的友人說：「今天去沒看見老闆。」她答以：「那店裡有變整齊嗎？變整齊的話，就可能是老闆換人了。」居然反推出這樣的結論啊！放心，店還是很亂，老闆只是去找貨了。

當地客人習慣只進到店門口櫃檯，點餐一樣地說明需求，就等老闆出發到後頭尋。按此生態，店內貨品整理限度是老闆接受即可、走道有老闆身寬即足，嫌窄嫌亂？在外頭等呀你。

走道僅有老闆身寬的五金行店面。（圖片提供：蘇菜日記）

第二回來到五金行。「要找什麼？」「沒關係，我們自己看看。」膽敢說「自己看看」，因為我們一致同意，店門口好像變整齊了，我甚至懷疑，是不是來了個滿懷整頓抱負的新僱員？

不過到了進門五公尺處，我就看見那新僱員的熱情燃燒殆盡，一切是表象，一切是虛空，混亂依舊，能走的通道越來越窄，腳邊開始出現散沙一樣的螺栓，前頭還擺得邊緣切齊的紙箱，此時扭曲變形，整個現出了「給你走都是可惜了空間」原形，那簡直比早上九點的北投市場還要窒礙難行，人還跟你邊擠邊挪位子呢，這會兒身邊都是些硬梆梆的東西，嫌擠？你自己縮骨哇。

有樓梯向上，側邊牆上疊高至天花板的密集藍色小櫃，像海嘯近岸波高放大，人在樓梯上小跑步，心裡想：「它要壓下來了嗎？它要壓下來了嗎？」我幻想自己對這面櫃子拍出一掌，整面牆的螺帽肯定反向噴射，頭頂上的壓克力片和鐵網鋼管連帶蓋下來，絕對銷魂。（延伸閱讀：挖寶趣！手作生活用具，令人著迷的中壢百年五金行）

側邊牆上疊高至天花板的密集藍色小櫃。

二樓有一片沙灘——螺釘沙灘——我想要一個內六角鈕扣頭螺栓，有人可以找給我嗎？不過我們也一致同意它的高度被削弱了，過去可是螺釘丘陵呢。走道間的抽屜櫃是沒什麼用，畢竟抽屜意義在於「能向外拉」，可如果連站在櫃子前的空間都不足，那也是看著抽屜無奈失笑——著笑著就哭了。

正努力縮身自水管和延長線捲間穿出，不知何處傳來馬桶沖水聲，接著緊鄰我右方的整面金屬掛勾牆向後一退，有人從——原來那後頭是——廁所出來，心臟差點沒從嘴巴嘔出來，像霍格華茲新生剛入校，動輒被突然活過來的畫像嚇到。又如果你夠細心，會發現廁所旁還有個洗手台，不過有撈魚竿和拖把柄圍著，想靠近也不容易，阿伯上完廁所沒洗手，可以被原諒。

如此障礙，店內卻有個我認為絕頂聰明的設計。老闆在每一格存放五金接頭的抽屜前黏塊膠布，在上頭手繪個別抽屜內容物，非常好看，使人有閱讀手繪接頭圖鑑之感，朋友看了，只悠悠地說：「隔壁的優化整潔五金行，大概會直接拍實體照片，貼在抽屜上。」

存放五金接頭的抽屜，有手繪個別抽屜內容物的圖片。

也對，這才絕頂聰明吧！緊鄰此店的，是當地人俗稱之「超整齊五金行」，據聞兩家屬親戚關係，客人若有急件，常直接走進隔壁，快又準，但要是不趕時間，都願意站在門口，「慢慢等老闆找貨、看他慢慢走回來、慢慢寫收據」，價格畢竟便宜。

總是進了這五金行，就想對店內八方五金們懺悔，「不好意思，是我擋到你們。」若有通道過得去，那是他們慈悲，不是你應得。這約莫是台灣五金權益最高的所在，眾生依自由意志癱軟各處，老闆只作為代理人，在最低影響限度中，去尋求、去發掘，在這裡，必須將自己縮到最小——心理上和物理上——我稱之為，謙卑五金行。

朋友宣告：「我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鐵鎚了！」那是她的里程碑，雖然，她還是沒找到對應尺寸，有勞老闆從另一個並不是放鐵鎚的地方，找出來了。看老闆背著光源、駝著背縮著肩膀朝櫃檯走來——看世紀末向我走來，他是再一次達成任務的超人。

下回，當老闆招呼你：「要什麼？」千萬別客氣答以「我自己找」，他是，真心問你。

秀蘭小姐已出嫁，還開了茶屋

北投市場二樓，有些謎一樣的小空間，錯落分布於生鮮肉攤與小吃店間，其存在性，午後散市才顯得出來。大約是嫌窄，二或三、四張桌自小格間擺到外頭來，桌上多有一盒紙巾、幾盤瓜子和一壺茶，作為凝聚桌邊人的介質，作為，以茶之名販售一段相聚時光的「茶店」。

Hello Kitty與憨笑招財貓，玉石項鍊及福神公仔，把一坪大一點的格間弄得雅緻起來，招牌印上「秀蘭茶屋」卻不見秀蘭，只有電視正播映美國警察緝毒實境秀。

阿伯身穿黃底褐色條紋衫，蜜蜂一樣飛近，我問：「秀蘭呢？」

「秀蘭去看醫生。」此乃秀蘭之老公。

圖片提供：蘇菜日記。

茶屋開張二十年來，維持著「不論幾人，一泡兩百元」的行情價，附上免費瓜子和蜜餞，沒有人均低消、不禁帶外食，還能代叫隔壁滷肉飯外送上桌。熱水注入茶壺，老闆默誦茶葉回沖時間距：「第一泡五十秒、第二泡四十五秒、第三泡——」

壺一拉高，茶葉給水柱沖得溢香，上蓋，壺面澆一碟水，待水漬散去，就是泡好了。言談中，茶杯不時被添滿，作為不能領略飲茶之美的人，只能杯杯當開水喝，慣性就口飲盡，結果便是膀胱脹，好在茶店坐擁廁所第一排之絕佳地理位置。去一趟回來，杯子又滿了，不喝不是，喝了更不是，恰逢秀蘭自診所返來，夫妻倆合體為斟茶小組，方桌上的杯盞保護戰，於是膠著起來。

同樣是一杯再一杯，酒吧裡的人隨時間綿軟，茶室卻是一個坐越久、精神越好的地方，惱人迴圈在咬下開心果的一刻，「喀」地有了破口，寵辱並不皆忘，寵辱在言談間泡開，與眾人共飲，甚至回甘。八泡後的茶葉軟靡，被用來抹了抹高山茶專用的淺色陶壺表面，老闆稱之「養壺」，告誡壺內不能抹，茶葉渣要是卡進內壁的毛細孔，「下次把熱水倒進去，就直接變成一壺茶了。」作為不能領略飲茶之美的人，心裡暗想：「真是挺方便的。」

每天下午兩點，是眾茶室旋開伴唱機扭高歌的時刻，最初早上十點即開唱，卻讓同在市場內營生的攤販，怎麼喊都喊不過〈流浪到淡水〉、喊不過〈另一種鄉愁〉，遂訂定午後兩點攤販歇了嗓子才開之規則，不過老闆看了看錶，表示他待會兩點要去釣魚。

秀蘭茶屋封嗓已久，說當初一萬三千元買下伴唱機、訂製保護箱八千、唱機版權費六千，申請執照後，花了幾千元灌新歌，才發現客人都不愛唱那流行歌，開機次數日減的伴唱機，成了電視櫃。裝著伴唱機的雕花大木箱，典雅大氣，上頭貼了帽子歌后的海報，寫著「一生精采」。不再K歌的秀蘭茶屋，在眾茶店間走出一條清新路線——「我們這邊的特色，就是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