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林家緯)走在馬祖南竿津沙村,彷彿自呱呱墜地就在這兒長大,逢人招呼打得熟絡,他向家門口閒坐的老伯揮手,並問:「今天有朋友,老酒來一瓶?」在馬祖老酒是人情的入場券,這種自家釀自家用的產品不見於市面,唯一的流通方式就是你我的交情。老伯搖頭擺手,用濃濁福州腔的國語回他:「無挃,曲(këük,酒)要被你喝光了!」
大山來到馬祖已三年。他和北竿芹沃咖啡烘焙館的老闆李韋勳、南竿頂好特產店的第二代劉俊頡成立「海島幌旅」,組織馬祖圈生活聯盟,推動地方創生事務,而他們最近剛整理好的石頭屋已掛上「津寮」招牌,即將成為津沙聚落的支援基地。
科技人離島出走

大山是地方創生的「異類」份子,不只是他從台灣本島移居到馬祖,更是他先前在科技業工作的背景,如此理性至上的腦袋,怎會浪漫轉性?那背後確實有段故事。
「我從友達做到穩懋,做產品開發、也幫做IPO(首次公開發行),覺得人生歷練過,也就夠了。六年前想轉換跑道時,因為自己很愛爬山運動,在中華民國健行登山會的邀請下,才走入了不同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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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沒想到自己的科技長才可以他用,他跳入戶外休閒產業,幫忙建立教練體制與體驗行程,把登山、攀岩、溯溪、獨木舟體驗包裝成產品,上架到KLOOK、kkday、奧丁丁等網路平台,回首今日戶外休閒產業繁花盛開的景象,那裡頭也有大山的貢獻。
三年前馬祖正推行寬頻建設,硬體建設亟須人才協助媒合在地產業,通曉技術與策劃的大山便被聘請來離島,執行創生數位匯流的相關工作,如:行車領騎培訓、定向運動探索地方、馬祖生態旅遊等,在短期合作中建立起在地情感,不知不覺走入地方創生,還成為移居者。(延伸閱讀:天選之人才能去的離島——馬祖讓人驚豔的Point,除了藍眼淚你知道多少?)
展開津沙新生活
「可能我是蟑螂屬性吧!」大山搔搔頭說,第二年以為任務結束,準備要回家鄉宜蘭,沒想到馬港和津沙社區協會都來詢問他是不是可以幫忙活動?他心想自己也沒住過海邊,和太太兩人簡單討論、勘查環境後,便決定移居了。
去年十一月他著手整理津寮,當地居民看他打開長年閒置的老石頭屋都感到非常好奇,時不時就路過走進來關心,問要做什麼、怎麼設計、施工進度……,空間尚未完成,街坊串門子已熱絡,他發現在地人自動把津寮當成聚所,時常投以期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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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祖蹲點不長不短兩年,他發現聚落發展的諸多瓶頸。
以曾是馬祖南竿第二大漁村的津沙為例,這裡有過兩、三千人口的盛況,漁港停滿舢舨船,街上有公共浴室,現在村子裡也有不少民宿,但經營者多是長輩,在身兼多職的情況下,難有餘力發展更細緻的旅遊。
「離島很需要青年回流,但光是靠補助並不能吸引年輕人,倒不如開一家好玩的店。」

大山把津寮當成在地補給站兼旅遊中心,展開旅行活動與走讀導覽員的策劃與培訓工作,並和在地業者組成共好聯盟,對內協助在地業者,對外接待旅客,並與其他創生團隊對接,例如導入南投小鎮文創何培鈞開發的數位身分證APP,一步一步拓展馬祖的關係人口。(延伸閱讀:返鄉的人再也不孤單 南投竹山小鎮經理人何培鈞,打包輸出台灣地方創生學)
「這就是馬祖的縮影。」大山帶路走進未來計劃整頓的固若金湯坑道,津沙是個小地方,卻具足了戰地、聚落、海洋的馬祖觀光三大元素。看好老漁村的人文地產景,大山的腦海裡已有許多活動策劃的想像:走讀旅行、趕貓(黃金餃)體驗、攀樹挑戰……。談起正構思的老酒生活節,他的眼睛閃閃發光,「我想要大家來住一週,從泡紅麴、蒸糯米、入缸……,一天一個釀酒步驟,慢慢去認識馬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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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聚落裡的閩東密碼
「在台灣好像賺錢只有一種方式,但在馬祖我可以一天只做一件事情,保留思考的時間。」認真把生活過好,這是大山過去在科技業時所不能理解。
如今,他願意花時間走入聚落,慢慢梳理地方的DNA,把在地人看到不想看的東西抓出來,帶入自己的觀點,其實當中就集合了生產、生活、生態的概念,成為旅行馬祖的新體驗。
翻越雲台山來到馬祖西岸的澳口小村「津沙」,津沙舊名為金沙,走出海堤哨門外即可見那鋪蓋黃澄細沙的柔軟沙灘,海上牧民用厚實花崗石建造的閩東家屋,一方方如同印章,在灣澳山海自然之卷落款,高處往下望大大小小的石頭屋,美得像地中海……,不,這裡不像任何地方,它只能美得像自己。

大山帶著旅人們走讀津沙,從大街戰後興建的水泥樓房,走到巷弄裡的百年石頭屋,一路細說地方歷史,有民國五〇年代流行的阿兵哥澡堂、古代雜貨店常見的馬面式木造大門,以及藏有財富密碼的人字砌、工字砌、亂石砌……,「砌法越是工整講究,代表屋主越有財力。」有人家開門做起小生意,小招牌寫上自家手作食品,敲敲門問主人可以買到桂圓紅麴米糕、馬祖綠豆糕、馬祖石花凍與金銀花茶等,熱夏時節來一杯蜂蜜老酒冰沙,在家常味道裡散步最是愜意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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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澳遇見戰地遺跡
深入家屋群,一座紅藍配色的小巧廟宇現蹤,為在地信仰中心——津沙天后宮。廟裡供奉著南竿唯一的黑面媽祖,三開間的閩南式建築繪彩活潑,神龕供奉樸拙的泥塑神像,以及磨石子地上華麗飛舞的神獸們,交織出人神共活的想像畫面。只是大紅柱上的對聯很現實,刻寫「天命所歸自由民主勝利,神霛有感反共復國成功」,反射出上個時代的痕跡。

儘管海線已無戰事,但海岸礁岩仍遺留許多史蹟,有小型的鐵血碉堡,亦有森長的坑道。
探入西邊山龍舌蘭叢下的固若金湯坑道,大山正計劃建設濱海棧道,完成津沙的戰地走讀路線,他逐一解釋坑道內的神祕空間與設計,克難時期的寢室與廁所,儲放彈藥、消防沙、飲水的槽室以及消音針、射口、黨徽設計等,對比射擊孔外湛藍明亮的海洋,坑內的故事悲傷沉重,是津沙罕為人知的一面。

散步一圈回來後,以津寮為基地,大山請來街坊大姐擔任老師,指導旅人從無到有學習捏黃金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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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餃的福州話為「桿萌」,聽起來像是「趕貓」,是使用新鮮地瓜泥揉成的金黃麵皮,包入混合豬油與珠蔥的花生糖餡,水煮成一顆顆金三角狀的餃子,可當湯糰子吃,也可像粿食,或是加入料理為配菜,是有閒人家在特別時節所食的點心,也是馬祖遊子的思鄉味。


大山分享在津沙尋寶的收穫,小地方卻臥虎藏龍,巷弄裡住著很會釀老酒的伯伯、能端出美味綠豆糕的阿姨、包得一手好黃金餃的大姐……,「整合在地的人、在地的物、在地的產去完成在地的旅行,哪天我離開馬祖了,這也都不會消失。」

*本文作者:李佳芳,摘錄自微笑台灣季刊2022夏季號《小鎮的101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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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