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台歷史最悠久的農會,三峽四季產好茶,細說三角湧烽火茶金122年

台灣歷史最悠久的農會在三峽誕生,談起這個人文薈萃的小鎮,先人們當年為了地方安定、產業興盛的付出,從抗日義勇軍、台灣紅茶到百年農會,如今三峽農會如何肩負過去的榮光,走出自己的路?一起重返歷史現場,鑑古得以知今。

全台歷史最悠久的農會,三峽四季產好茶,細說三角湧烽火茶金122年

三峽舊農會大樓。(照片提供:三峽鎮農會)

今日三峽地區,舊名「三角湧」,因位處大嵙崁溪(今大漢溪)、三角湧溪(今三峽河,上游大豹溪)、橫溪等匯流處故名之,三溪匯合後流入台北盆地。海拔在100公尺至1,600公尺之間,除了三峽河及大漢溪沿岸、橫溪小部分沖積平原之外,其餘丘陵山地約佔全區90%。

大豹溪為大漢溪支流三峽河的上游。

清乾隆中後期,三峽地區人口漸多形成街肆,「三角湧庄」之名始見於嘉慶初年。清末台灣開港,各國商人及洋行化暗為明,紛紛來台尋找商機。首任台灣巡撫劉銘傳奏辦撫墾內山,大拓地利,三峽地區山林資源豐富,從此抽籐、伐木、大菁(藍染)、樟腦、茶園等各山林事業繁榮興盛。

台灣史學家林滿紅《茶、糖、樟腦與晚清台灣》指出,大量出口國際市場的樟腦、茶葉,促成北部山區大量人口移入定居,台灣發展重心從此北移。英德法各國洋行買辦穿梭其中,淡水河水系舟楫往返不絕,上游木材、樟腦與茶葉順流而下,帶動下游的艋舺、大稻埕進入發展極盛期。

昔日淡水河系水量豐沛,上游山林加工品與下遊進口品,帶來河運貿易的繁榮興盛。(翻攝自《日本地理大系 台灣篇》)

義勇軍抗日 自己的家鄉自己護

清日甲午戰爭,清廷戰敗割讓台灣、澎湖給日本,台灣官紳旋即成立台灣民主國抗日。同年5月,日軍登陸基隆澳底,6月7日順利進入台北城,但是之後南下往桃園、新竹遭遇抗日義勇,接收進度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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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少將山根信成率隊,預定從大嵙崁溪兩岸前進,分三路掃蕩反日勢力,其中兩路遭遇蘇力為首的三角湧抗日義勇軍奇襲。幾日後,山根信成率援軍趕到,義勇軍撤退,造成日軍死傷數百人,義軍僅傷亡數十人。

蘇力,清末三角湧腦局(樟腦業)的主要負責人,台灣割讓消息一傳出,蘇力即號召鄉民抗日,帶領蘇氏子姪輩主動加入台灣民主國抗日行列,擔任「三角湧義民營」統領,統帥兵力超過五千人。

山根信成顏面盡失,採取殘暴的報復行動,率隊沿路進行無差別屠殺,並縱火焚燒三角湧市街,連日大火遠至大嵙崁街達二十餘里,燒毀房舍1,500餘戶。清末開港後一度繁盛三角湧市街變得滿目瘡痍,街無完牆、屋無全瓦,盡成廢墟,據傳十餘年後才逐漸恢復當年榮景。

三蘇與三陳 奠定地方基礎

政權交替之際,三角湧「抗日三蘇」引起日軍報復性屠村放火;另一方面,新統治者也企圖籠絡當地仕紳以協助統治,避免「土匪侵擾」,減少居民棄農避走。地方尊稱「三老陳」:陳嘉猷、陳種玉、陳國治,在新統治者面前選擇配合,保衛自家及鄰近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依官方命令主持「保良局」、「保甲局」,在公權力不彰之際,以自力救濟的方式盡可能維持地方治安與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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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湧辦務署長為安撫人心,1900年9月鳩集地方商紳組成「三角湧農會署辦事處」,辦公地點設於三角湧區役場內,經費由政府補助,獎勵耕地改良及養豬、養魚事業,並協助政府催收錢糧(田賦)。三角湧農會創立,乃為全台農會創設之始,也是全台歷史最悠久的農會。

隔年因地方制度改變,三角湧農會形式上隨著三角湧辨務署解散而解散。就實際情形而言,名義上三角湧農會雖不存在,但創會會員仍以其他身份活躍於其他鄰近農會系統組織中,協助新統治者。

三峽的山林資源豐富,其中「大菁」更是後來發展藍染的重要染料。

彼時 揚名世界的台灣紅茶

三角湧義民營及大嵙崁義軍的武裝抗日活動,持續將近十餘年,大小戰役不下數百次。台灣總督府除了鎮壓此起彼落的武裝抗日活動之餘,同時也藉機計畫性推進隘勇線進逼山林,在山區設置隘勇監督所施行統治。等到抗日勢力陸續平息,名為「理蕃」,實為開發山林資源,統治當局引進日本三井財閥資金,恢復並且擴大規模開墾。

三井集團與日本維新政府關係緊密,日軍所到之地,三井物產商人即同步提供物資。三井家族於1909年另合資成立「三井合名會社」,專門開發台灣豐富的山林利益,作業區域主要分布於三峽、大溪一帶。首先設立的三井海山茶場,為當時東亞最大新式製茶工廠,之後陸續在全島產地興建8間大型粗製茶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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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合名會社在三峽大豹溪旁設立大豹製茶工場。(翻攝自《三井の茶業》)

三井早期以烏龍茶、包種茶的生產銷售為主,同時引進紅茶品種推廣試種;日治中期之後,紅茶大規模種植成功,自創品牌「日東紅茶」,積極往國際市場行銷。1937年更將紅茶以「Formosa Black Tea」命名,送至英國倫敦拍賣會,獲得各界一致好評。財力雄厚的三井財團積極經營之下,短短數十年間,台灣紅茶產量年年成長,外銷量甚至超過聞名百年的台灣烏龍茶。(延伸閱讀:全球都在喝 關西台灣紅茶飄香八十年

日東紅茶包裝實況,為台灣紅茶打響國際名號。(翻攝自《三井の茶業》)

地方士紳出馬 三峽農會成立!

為促進經濟發展,資金調度是各種事業經營的基本要件。台灣總督府發布〈台灣產業組合規則〉,「三角湧信用組合」(今日三峽農會前身)於1917年開始營業。申請人有區長陳種玉(第一任組合長)、廳參事陳嘉猷(第三任組合長)、阿片販賣商陳國治(第二任組合長)等三老陳為首的地方人士共635名。1920年全台行政區域及地名改正,1922年正式改名「三峽信用組合」。

桃園大圳於1916年完成,灌溉桃園台地超過二萬公頃旱地盡成良田,是為日治時期三大水利建設之一。但有利亦有弊,桃園大圳引走大漢溪水,淡水河上流水源不足,中下游逐漸淤積,加上日治後期公路建設日漸完備,汽車交通日漸發達,三峽地區水路運輸失去優勢。加上該區山林伐木、樟腦資源開採幾盡,染布業更早已沒落,除了茶業之外,主要產業紛紛衰退,昔日繁榮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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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將原本農業會組織拆成農會與合作社,業務及財務糾紛迭起。1946年4月「三峽鎮農業會」改組;沒幾個月,又劃分為「三峽鎮合作社」與「三峽鎮農業會」。隔年二二八事件爆發,治安動盪,有不肖份子哄抬米價,米價騰貴、無米可買,農會倉庫3月4日夜間遭闖入,搶走軍糧白米486包。

農會遭此意外打擊,業務經營危殆、資金周轉不靈,地方人士再三邀請地方商紳李梅樹先生出面主持,1948年接任三峽鎮農會理事長。1949年三峽鎮合作社與三峽鎮農會再次合併,改組成立「三峽鎮農會」。

三峽舊農會大樓。(照片提供:三峽鎮農會)

三峽鎮農會理監事於1949年合影,前排正中間者為李梅樹先生。(照片提供:三峽鎮農會)

李梅樹 不只是藝術家更是經營之神

出身殷實商家的李梅樹,成年後赴日學習藝術,返台後隨即擔任三峽庄協議會議員,連任多屆。1942年出任三峽街茶葉組合長,推動合作生產,整併地方茶葉工廠,提倡企業化管理,也提升了茶葉的品質與產量,使得三峽茶葉銷售量大幅提升。戰後初期,李梅樹被推舉為三峽代理街長,不久考量局勢與家庭期望而辭職。1946年三峽街改制為三峽鎮,李梅樹被推選為鎮民代表大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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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具藝術天分與經營長才的李梅樹先生,1948年接手三峽鎮農會理事長,改變農會經營模式、推廣儲蓄與金融觀念,接手時虧損超過百餘萬,上任半年內便補足缺額,兩年內轉虧為盈,因此得到了台灣省政府農林廳表揚為全省第一的模範農會。

左圖:李梅樹當年為茶葉設計的包裝。右圖:1953年三峽慶祝農民節的遊行大會。(照片提供:三峽鎮農會)

三峽茶業在戰後初期仍相當興盛,全盛時期茶園面積上千公頃,年產量2000公噸以上,佔台北茶葉市場的四分之一左右。之後隨著都市化發展,營建業發達,農村人口流向都市謀生,茶業缺工、工資昂貴,1970年代後期,台灣茶葉外銷的優勢不再,改以國內市場為主,三峽茶園面積因此逐漸減少至200公頃。(延伸閱讀:全然投入藝術創作,一窺李梅樹的真情之作

三峽全盛時期茶園面積上千公頃,年產量2,000公噸以上。

做茶出身的總幹事

現任三峽區農會張永巨總幹事,祖父輩從桃園龍潭移居三峽務農,身為農家長子,課餘幫助家中農事,也選擇就讀桃園農工、嘉義農專,服完兵役即回家繼承務農家業,製茶、賣茶為主。務農看天吃飯,母親希望他能有穩定收入,具備專業農事背景的張永巨,在1994年進入三峽農會推廣部擔任農事指導員,十多年間主要業務就是推廣三峽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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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永巨回憶:「我進農會的時候,三峽茶葉市場已經萎縮,外銷沒有了,就改成內銷。那時候很辛苦,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茶,全家都要幫忙。」幸好他進入農會上班,正好接觸製茶技術來提升自己。

老一輩說做茶是「靠天吃飯」,張永巨擔任農會指導員之後,開始到外面觀摩,參觀進步的茶區,或者到茶業改良場學習,農校背景的他體悟到:「看天吃飯,就是溫度、濕度影響製茶,我可以用科學方式去調整,指導農民哪些步驟可以改變一下,我本身又是做茶的,他們聽得進去。」

過去也是做茶的三峽鎮農會總幹事張永巨。

三峽茶業因何沒落?

聽張永巨娓娓道來,三峽茶業歷史兩百多年,先祖輩從福建安溪到三峽,就開始做龍井茶,1970年代中期才改做包種。

1970年代之前,外銷市場興盛時期,三峽成福路都是工廠在收茶菁,外銷大部分是清茶,清茶為輕發酵,介於綠茶與包種之間。烘度不同,可粗分為清茶、熟茶跟半熟茶。而「香片」就是綠茶加茉莉花,三峽是香片發源地,以前在板橋浮州一代種植茉莉花,再跟三峽的清茶攪拌、發酵之後,窨製成香片。早年台鐵莒光號提供的香片茶,就是來自三峽。

戰後外省人來到台灣,喜歡喝家鄉的炒菁綠茶,像龍井、碧螺春,三峽才開始做炒菁綠茶,但是沒有積極推廣。當年的龍井、碧螺春、香片、包種,是三峽四大茶。

製茶辛苦,以時間換香韻。不同時間採摘會影響茶葉品質。

製茶過程繁複,左圖工序為炒菁,阻止茶葉繼續發酵。右圖則為烘培,是製茶的最後一道工序。

包種茶的製程辛苦,採茶時間在中午之前叫早茶,中午午茶,還有下午茶,一定要等露水乾,做包種才會香,不同時間採摘會影響茶葉品質,「真的沒得睡覺,只能在躺椅歇一下,兩小時左右就要翻堆一次。」

上午十點採的早茶,經過萎凋、靜置、攪拌、殺菁、揉捻、乾燥,到晚上十二點還只是毛茶而已;若採的是下午茶,就要到忙到隔天凌晨四點。相較之下,種檳榔省工、價格又好,1990年建築業興起,大家寧願去工地做小工,一天就有一、兩千塊,採茶一天才500元,三峽茶業因此逐漸沒落。

如今三峽淺山地區茶園廢耕,轉型栽種竹筍,不經意便是優美的竹林小徑。

回應市場需求的製茶策略

三峽包種茶的價格不如坪林,茶商利潤好,但是茶農收益不好,當時的三峽農會推廣股長王清松想改推龍井,後來正好遇上美國研究指出綠茶可以防癌,便順勢推出碧螺春綠茶,他派農事指導員張永巨先去茶改場研習,再回來指導農民,因為做包種跟做碧螺春的機器一模一樣,改變並不困難。

1998年舉辦第一屆「優良茶碧螺春比賽」以來,推廣在地特色品種青心柑仔,用冷泡茶方式行銷,一步步提高三峽碧螺春的知名度。原本茶菁價格很差,受益於喝綠茶的風氣漸起,碧螺春茶菁價格逐步提高,十年後已有一台斤300元的高價,是當年的6倍,茶農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延伸閱讀:三峽熊空茶園 喝一口好茶,漫步在百年茶園與柳杉林步道

碧螺春屬於綠茶,適合冷泡,三峽致力推廣在地特色品種—青心柑仔。

至此,三峽主力推廣碧螺春,一年分為春、冬兩次優良茶比賽,春茶在清明前採收,冬茶在立冬。雖說春茶菁價格提高,但是夏茶菁還是低價,為了幫助茶農,張永巨想出用夏茶製成「蜜香紅茶」。夏天高溫多濕,會有小綠葉蟬啃吃茶葉,產生特殊風味,類似東方美人茶,標榜不灑農藥,完全無毒。短短幾年內打出知名度,夏茶菁的價格也跟著水漲船高。

一心總想著幫茶農增加收入的張永巨,2017年接任農會總幹事之後,開始思考碧螺春的出路。「碧螺春以冷泡茶為主,冬天不受歡迎,價格不好。而且,碧螺春要綠要新鮮,一年內沒有喝完,味道會跑掉。我想推廣可以久放的茶。」於是他想到了「白茶」。

張永巨規劃將碧螺春的秋冬茶菁,以「白茶」的方式展現,經久耐放、提高價值。

白茶,俗稱一年茶、三年藥、七年寶,可以久放,市場上也少見,但是目前還在嘗試階段,如何兼顧味道與外觀,同時要訂出優良茶比賽的標準。如果成功了,不僅可提高秋冬茶菁的價值、直接幫助茶農,也讓三峽茶園的面積再增加。

聽三峽農會總幹事帶著理念述說,彷彿也看到當年那位燦爛笑容、在茶園穿梭的農家子弟。

三峽光點

三峽區農會:鮮農直賣所 官方網站
地址:新北市三峽區大學路78號
電話:02-77179990

 

責任編輯:張惠萱
核稿編輯:李佩書

范雅鈞

凡止文創執行長,夜市人生的童年,一路讀歷史到了中研院、國史館,然後髮夾彎跳進農業界,找到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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