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生命經驗淬鍊與啟發

當藝術品離開美術館白盒子空間,面對的不只思索「藝術」本身,同時需要與創作發生的場域對應。藝術本身有其需要呈現的精神價值與藝術家自身的創作脈絡,如何能結合藝術家與策展脈絡,並呈現在地文化訊息?進一步思考怎麼樣的在地訊息該被傳達?策展團隊是否有權利與角色能為馬祖說話?上述議題在比例上的調和是藝術計畫在地方上必備的功課,也是策展團隊重要的基礎工作與長期的議題。

因此藝術計畫的前置準備期,山冶計畫透過密集式田野調查,與在地的文史學者和耕耘許久的夥伴進行討論,其中包含身兼時馬祖的資深文學創作者、文化傳承者,也是珠螺村居民的劉宏文作家,這樣多元的角色在藝術計畫中非常重要,戰地政務時代所面臨到的傷害或痛苦,不是當代的人們可以體會的,展覽邀請在地資深藝術家曹楷智以及來自國內外的藝術家利安•摩根、丁建中、邱承宏、陳飛豪、廖建忠、劉致宏與居民共同刻劃出馬祖多元的文化樣態。

藝術家曹楷智出身馬祖,透過馬祖國際藝術島策展計畫「地下工事」作品《地下的故事—永夜淘光》。(圖/山冶計畫提供)

以坑道地景作為起手式

「地下工事」的意涵原指稱高度防禦功能地下的坑洞防空洞,展名除了點題出的馬祖高度密集的戰地文化地景特色之外,更近一步思考當代社會不需要等待戰爭的狀態下空間轉譯的可能性。「地下」因而展現出不同的層次,除了跟隨著戰備狀態被隱藏在地面之下的馬祖原有的風俗信仰、常民記憶、漁業文化、風土民情,透過藝術計畫與作品重新浮現在檯面之上。另一個意涵指出,讓觀者重新看到逝去中的風景、被忽略的記憶或甚至是不願意面對與禁忌的議題,藉由藝術作為一個軟性的抗爭的工具,記憶的傷痛透過展覽重新面對,重思如何望向認識馬祖主體性未來的願景。

「我們潛入地下為的是看見日常所不可見,在黑暗與恐懼中找到幽微的靈光。」策展人林怡華如是說,她實質與藝術家共同潛入蟄伏幽暗潮濕的七七據點地下坑道進行創作,例如在地的資深藝術家曹楷智,以自身勞力開鑿的行動軌跡,窺探與想像士兵構工時的身體勞動狀態;加拿大藝術家利安 · 摩根以最低限的生存需求將植物眷養於坑道內早期士兵的起居室,以植物象徵士兵的身體,再現備戰期間居住在坑道內的士兵精神被禁錮的樣態;以及陳飛豪則以散文體的影像裝置探索馬祖沿海特殊的在地信仰。

《漁火Chorous》重現當年野生黃魚迴游景象。(圖/山冶計畫提供)

尋找離而不散的島嶼紋脈 植物隱喻馬祖人的生命樣態

作品雖然主要放置在南竿,然而事實上計畫內容遍及四鄉五島,例如藝術家劉致宏作品《漁火 》回應傳統「聽音辨位」的捕魚技法則來自東引,在黑暗的展間中隨著模擬東引、東莒燈塔閃爍訊號的燈光洄流,用地方採集的沙子再現早年黃魚大發的盛況;丁建中《靜候之景:馬祖列嶼》至各島拍攝海岸,以感濕油墨遇水透明、乾燥恢復白色遮蔽攝影,如此相生相剋的隱現特性,討論馬祖人與海洋的關聯性與記憶;位於北竿的作品《採光》,邱承宏蒐集民眾的盆栽與植物刻劃於牆面上,盆栽象徵從未真正落土的狀態也代表者不同身份在馬祖的生生命的交織,無論是服役的軍人、島內外遷徙的居民或是當下的遊客們,成為另外一種討論馬祖主體性的可能性。馬祖雖是列島的統稱,四鄉五島都有其特色,彼此緊密連結在一起,期望藉由計畫產生離而不散的途徑。

位於南竿77據點的《靜候之景—馬祖列嶼》。(圖/山冶計畫提供)

珠螺村作為馬祖敘事的縮時地景

回歸「地下工事」策展設定的目標,林怡華認為「我們需要很小心使用「離島」這個詞彙,離島是一種相對的空間概念,通常是因為不熟悉的遠望所造成的視差。如果我們有一個多元中心的想像,馬祖不在是他方異域。現我現在站在馬祖的土地上時,台灣對反而更像是『離島』」,她選擇將觀測的軸心放回到被稱之為離島的地方,而以南竿的地理環境和歷史發展脈絡而言,軸心應該會座落在珠螺村。

由於地形限制,珠螺村的沿海船隻無法避風靠港,因此發展為南竿罕見少數以農作謀生的村落,當土地被徵收後,居民無法以捕魚或農作維生,人口外移是勢必的趨勢。劉宏文提及「珠螺村最多時有近50戶人家,三百多村民,在村落兩側的山坡,種植蔬菜、番薯。

民國49年後,軍方選定珠螺村闢建軍人公墓,而後徵收更多土地,闢建了天馬基地,也讓此處成為了相當封閉的地方,如同老一輩鄉親說,『犬不吠、雞不鳴』,以至於有人稱此地為失落的故鄉。」策展人林怡華在與耆老們對話過程中,當村民提及記憶中的珠螺村,皆感到不勝唏噓。

「珠螺村是馬祖人口外移最嚴重的村落,上村連一戶人家都沒有留存下來。對我而言,珠螺村似乎就是這個犧牲體系的核心。因而我們在此做的作品某種成面正在進行一個「除魅」工程,我們無法恢復原有的地景樣貌,然而我們是否可以掀開表面虛幻的面紗,讓人與地產生和解的可能。」透過藝術作品的設置,轉換地方的心聲或訊息,把居民的傷痛或記憶讓更多人知道,地方多元的價值被大家看到。

因彼岸花的葉子和花朵向來不能同時共存,所以花語象徵「別離」,希望透過藝術裝置,連結過去和現在,讓花與葉能共存,不再有居民和土地別離。(圖/山冶計畫提供)

珠螺花開時,轉動地方的契機。作品命名開放的賦權行動

設址於珠螺村軍人紀念園區中心的裝置作品,藝術家廖建忠作品仿造榴彈砲M115外觀看來像是俯視的狀態,砲管朝下失去的不能再繼續攻擊,在頂部開出一朵紅花石蒜,衍伸出重生的概念。通常藝術作品的命名由藝術家決定,然而這個作品名稱直到展覽開始之後才陸續落定。

由於此處的特殊脈絡,策展人商請藝術家讓作品名稱開放讓地方鄉親來命名,林怡華認為珠螺村的居民的命運一直處在被外力支配的狀態,透過作品命名交付則是重新賦權的象徵,讓藉由藝術轉動地方的文化行動有一個開端。團隊則舉辦了多場的說明會進行溝通,甚至跑到桃園八德舉辦,因為大多的居民都已經「移民」到台灣桃園,匯集居民的想法跟願景並作整合出共識,期待友好的轉變提供其他的想像的可能。這件作品經村人共同命名為「珠螺花開時,」藉由藝術計畫的進入,期待在珠螺村種下一顆盛開的花,象徵未來願景的復甦,透過自然景觀、農業文化、潮間帶生態、常民記憶與歷史、戰地文化的長期整合,地方的認識論可以在不同的學科領域上都可以得以相互建構成為一個文化行動,發展出十年多元層次的聚落發展想像,邀請馬祖居民的回返,讓居民重拾往昔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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