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其他宮廟的神祇，台北天后宮「弘法大師」消失20年，一場託夢重新受供奉

以充滿戲劇化的方式，「弘法大師」與天后媽祖在台北西門町相遇。

弘法大師託夢

今日的台北天后宮外觀為四層樓建築，由於西門町寸土寸金，每一分地都很難得，該廟常被媒體冠上台灣地價最貴廟宇的名號。然而只要走入成都路的騎樓，鑽進廟內，初次前來的人會訝異著別有洞天，與流行商圈形象反差極大。

日治時期留下的石佛群。（攝影：王曉鈴）

這廟靜靜的展示了許多古物，小小的中庭裡，龍柱、石獅、龍虎堵是從艋舺新興宮搬來的清代古物，石佛群、銅製修行大師立像及刻有「南無大師遍照金剛」的新高野山弘法寺銅鐘為日本弘法寺所留，猶如微觀的一部台灣近代史。最特別的是，左側殿供奉的「弘法大師」像，是一尊不存在於其他台灣宮廟裡的神祇。

「弘法大師」是原供奉於弘法寺的主尊，當新興宮遷入時，媽祖信徒將「弘法大師」與其他弘法寺之物收藏於倉庫。萬萬沒想到，這一舉動無意間保全了「弘法大師」，逃過民國四十二年祝融之殃。

銅製修行大師立像。（攝影：王曉鈴）

既然收起，為何又重新供奉？說來不可思議，這改變源自一場夢。雖然過去約略聽說，但從總幹事吳教道處詳聞經過，依舊嘖嘖稱奇。

「好多年以前，頭人黃慶餘生了一場病，病中兩度夢見『弘法大師』跟他說：『不想再被關起來』。頭人在床上躺了兩三天，能下床後，馬上跟另兩名頭人唐春恩（時任西門里里長）、林福禮（前頭人林味之子，曾任副主委）商量，請出收藏已久的『弘法大師』，加以修復、建側殿，才這樣重新供奉起來。」

現今走進台北天后宮，左側「弘法大師殿」門楣上落款「戊申年端月」，亦即民國五十七年農曆正月落成，廟方於該年重新供奉「弘法大師」。雖然吳總幹事不確定託夢發生的年份，但大致可知應是在前一年託的夢。

右側「福德正神殿」門楣上寫「戊申年孟春」，孟春與瑞月同為農曆正月，這表示台北天后宮決定供奉「弘法大師」之後，為了廟身左右對稱平衡，同時供奉福德正神。

從「弘法大師」的立場來說，祂的寺院在民國三十七年變成新興宮，被「關起來」收藏於倉庫，直到民國五十七年重新受到供奉為止，算一算，「弘法大師」在自己的原寺院整整消失了二十個年頭。等到祂重新受供奉時，身分已從主祀變為陪祀。

從台灣視角看弘法大師

一日午后，待在台北天后宮看著拜拜的信徒、聽著擲筊一聲又一聲的「yes or no」，我發現信徒拜完主神媽祖及觀音菩薩等神祇後，幾乎都會拿香到側殿向「弘法大師」拜拜，甚至有信徒對著「弘法大師」擲筊問事情。（延伸閱讀：對媽祖發誓代表何義？哪間廟有懂六法全書的人幫忙向神明告狀？猶太裔學者來解惑）

「請問您知道這尊神明是誰嗎？」隨機簡單訪問向「弘法大師」拜拜的信徒。綜合他們的答案是：「不確定祂是誰，不過既然祂在這裡，我們就給祂尊敬，拜一下。」

台北天后宮左側殿供奉的「弘法大師」像。（攝影：王曉鈴）

媽祖信徒對「弘法大師」予以尊敬，媽祖供桌上平日葷素不忌，只有觀音生日時才拜素食。而「弘法大師」的供品永遠是素食，對面的福德正神虎爺則是豬肉與生雞蛋，形成強烈對比。

我向主委黃秀福（黃慶餘之子）請教對於「媽祖廟供奉弘法大師」的看法時，他直接了當的說：「這裡原本就是『弘法大師』的廟。」原是弘法寺供奉的主神，只是被收藏起來，過去被忽略或遺忘。

當「弘法大師」託夢說「不想再被關起來」，就得以重新被供奉，就心理學的解釋，榮格（Carl Gustav Jung）看到人類心靈會自發地創造象徵，尤其透過夢境產生的象徵，引導個體重新認識被意識所排拒的心靈的原始面貌（蔡怡佳《宗教心理學之人文詮釋》）。頭人的夢境，引導廟方重新正視「弘法大師」，或許還帶點補償心理，畢竟祂的佛寺被焚毀了。

台北天后宮。（攝影：王曉鈴）

那麼「弘法大師」對台北天后宮的意義是什麼？黃主委轉述父親黃慶餘提過的一則往事：「日本人曾擲筊請示『弘法大師』，問祂要不要回去（日本）。祂說不要，要留下來，習慣了，不想離開這裡。祂一直都在我們這裡。」

既然「弘法大師」不願回日本，決心留在台灣，天后宮也相對的給予包容與保護。吳總幹事透露，當初重新供奉「弘法大師」之後，「有政府部門的人來問：怎麼會拜日本神？要我們收起來。頭人（黃慶餘）回應好！要收起來可以啊，但是要先給公文。結果，公文一直沒有來，我們就繼續拜祂。」

「弘法大師」重新被供奉後，成為在地化的神祇，意味著融入台灣，祂如同「人」一樣，會習慣、有感情，不願離台，並且相對的受台灣人接納與保護。

對媽祖信徒來說，「弘法大師」雖然是日本佛教神祇，甚至對祂的身份來歷不太清楚，但祂具有託夢的神聖力量，有感應、有靈驗，拜祂能帶來庇佑，這就是台灣信仰最在意的事。

台北天后宮沿革誌與銅製修行大師立像。（攝影：王曉鈴）

此外，台灣民間觀念中，媽祖與佛教關係緊密。以台北天后宮來說，自新興宮時代一直奉祀由泉州分靈而來的觀世音菩薩，其內由古銅錢堆疊，祀於正殿左龕。

雖然有學者主張，媽祖廟普遍供奉觀音，是因為日治時期為了減少日本人尋釁，以保全宮廟。然而，日本宗教學者增田福太郎在西元一九三九年調查已發現，台灣媽祖廟絕無只奉祀主神及脇侍的情況，通常配祀其他神佛，情況之一是「與主神（媽祖）有歷史性事實或職能有關係之神佛，如觀音佛祖」（增田福太郎著，黃有興譯〈臺灣的宗教〉）。

台灣的媽祖信仰，向來廣納佛教、道教與民間信仰多數神祇，有此淵源，媽祖廟裡供奉「弘法大師」也就順理成章。（延伸閱讀：媽祖如台灣人共同的母親般，撫慰心靈的焦慮與不安）

*本文作者：王曉鈴，艋舺人，呼吸著龍山寺、青山宮的香火味長大。土水師的女兒，因為家中供奉荷葉先師，就此對神祇感到好奇。摘錄自《從弘法寺到天后宮：走訪日治時期臺北朝聖之路》，出版社：時報出版，出版日期：2022年1月，前往更多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