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天搖地動之後，我小心翼翼地撥開四處散落的磚塊、逃出家中……」回憶九二一大地震那個山河變色的夜晚，楊常婉說，她家的樓梯全被強震震垮，後來房子被鑑定為半倒，她與家人逃出屋外後，熬過餘震不斷襲擊的漫長一夜。天一亮，她便將家裡交給丈夫、奔往學校。當時，她正擔任南投縣中寮鄉至誠國小校長。
至誠國小原是一間僅有五十餘名學生的溫馨小校，然而往日充滿童稚歡笑的校園如今卻是滿目瘡痍。楊常婉回憶，至誠國小十六間教室全數倒塌，擋土牆地層下陷、圍牆傾倒，鄰近平林溪的操場與停車棚，地面也被撕裂如龜殼一般，唯一倖免於難的是兩層樓的廚房。
眼見迷你校地竟無半寸完好，她趕忙與同仁一起撿拾線材或布條，將校園圍上封鎖線，以免學生誤入發生危險。想到當時，自己居住與工作的場所竟在一夕之間面目全非，面對未來的茫然與無力感又重上心頭，楊常婉不禁紅了眼眶。
震災二十二年後，楊常婉又回到熟悉的至誠國小，與現任校長謝澄賢、負責設計規劃重建工程的建築師黃建興，漫步在校園之中。一見到黃建興，總是保持穩重沉著形象的楊常婉突然變身小粉絲一般，話匣子就是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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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隨興地拉了幾把椅子，坐在中庭話當年。正是由夏入秋的時節，草坪上的八棵台灣欒樹盛開著金黃色的小花，微風吹來，花瓣隨之掉落，景色美不勝收。很難想像，這個宛若日式庭園般美麗的校園，在震災後一度曾傳出可能遭到廢校的風聲，幸而在楊常婉的努力爭取下才有了轉機，成為帶動附近社區活化的力量。
過度積極的校長和想上學的孩子
地震之後，楊常婉沒有太多時間傷感。南投縣中寮鄉可說是九二一地震重災區中的重災區。當時人口約一萬八千人，竟有一百七十九人不幸罹難，是全國死亡率最高的鄉鎮。中寮鄉當時有十所國小，只有一所國小逃過地牛翻身的劫難。家沒了、學校沒了、人心也開始躁動了，家長經常惶惶不安地問她：「校長，我們該怎麼辦？」
她告訴大家，自己會想辦法重建校園，但卻有一股灼熱的焦慮藏在心中。全台灣與至誠國小一樣，因地震全毀亟需重建的中小學一共有兩百九十三所，初估重建經費超過三千億元，錢從哪裡來？預算如何分配？進度孰先孰後？這無疑是一場資源爭奪戰。像至誠國小這般的偏鄉小校，如果等教育部預算編列加上文書作業恐怕得花上二至三年。大家都想儘快重建復校，因此，災區各校都在積極尋找認養贊助單位。（延伸閱讀：台南的小學建築很不一樣！ 崇尚風土環境的「後九二一新校園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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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每一間倒塌校園的校長，都背負著全校師生與社區鄰里的期待，隨著鄰近的永樂國小找到金車文教基金會、中寮國小則獲得TVBS的援助，至誠國小卻遲遲沒有傳出重建的好消息。
「我們會不會被廢校？」「是不是因為我們人太少所以不被重視？」長年以來，隨著農村人口外流，至誠國小的學生數量漸跌至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一、只剩下五十幾位學生，如今又遇上強震襲擊，鄉民不禁落寞擔心，自己是不是終究將被遺忘在山林之中？
不能再等了、必須主動出擊，楊常婉決定放手一搏。她聽說慈濟願意用更高的成本打造可靠的校園重建，便想方設法打聽證嚴法師到中部的行腳行程，她帶著兩名教師、四個高年級學生前往拜會，由孩子向證嚴法師介紹至誠國小，並表達師生們對新校園的渴望，懇請慈濟認領重建工程。
當時，慈濟已經認養了二十五所重建校園工程，面臨很大的募款壓力。證嚴法師旁側的副總婉言提醒：「我們已經認養很多學校了……」眼看，懇請慈濟認養的希望就要破滅，不料，證嚴法師思考良久、開了口：「孩子都這麼想要回學校上課，我們就認領起來，繼續努力募款。」
楊常婉說，要不是證嚴法師身側有兩排表情莊嚴的師兄師姐，她實在很想上前擁抱證嚴法師、表達自己的激動與感謝。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日，慈濟確定認領至誠國小災後重建工程，當時有些人批評楊常婉過度積極，但她不在乎，只想要盡快替孩子們找到安穩舒適的環境、穩定災後脆弱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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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隔年至誠國小落成啟用時，教育部負責的學校連發包程序都還沒完成，時任行政院長的張俊雄，還說政府要跟慈濟、台塑學習蓋學校，楊常婉的「過度積極」絕對有其必要。
迷你校地，不馬虎的空間運用
「我來到至誠的第一眼，就是驚嘆『視野真好！』」黃建興說，至誠國小座落於山嶺環繞的高凸台地，旁有落差十餘公尺的平林溪蜿蜒而過，第一次勘查基地時，他便被絕佳的山水視野所震撼。周遭的蒼翠山景以及檳榔、龍眼、香蕉農園，讓校園擁有得天獨厚的後院美景。而校園內的台灣欒樹則是他所建議植下，夏日滿株綠葉、秋季黃花繽紛，繼而結滿紅色果實、乾枯轉為褐色落果，四季都有佳景可賞。
不過，至誠國小的校地只有○．四五公頃，是慈濟援建學校中最迷你的一所學校。新校舍規劃最大挑戰，就在於必須達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在迷你校地擠進六間普通教室、三間專科教室、五間行政辦公室，以及半戶外遊憩區與圖書室。受過震災之苦，楊常婉也堅持要將活動中心列入規劃，作為社區居民避難場所。
黃建興以傳統農家的三合院為架構，並將入口的穿堂放大，一走進校園，就能把中庭的綠意草坪以及穿堂斜對角的圓形半戶外廣場盡收眼底，同時將視野帶至遠方的蒼翠山嶺，利用視覺的穿透性，讓這所小學校、感覺一點都不小。此外，由於震災時，靠近平林溪一側校地龜裂，校方擔心地基不穩，因此，黃建興也改變初始設計，讓建築物遠離河床、將原先三合院的U字型開口朝向平林溪，若從空拍角度看，至誠國小便宛如山河裡的一顆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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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規矩的合院建築，轉折廊道讓校園動線少了呆板、多了趣味。黑灰色的屋瓦、高低層次起落的兩層樓建築，四處可見的鏤空窗景，有圓孔、方形、長方形、雲朵造型，自然也少不了黃建興的識別標示「葫蘆」形，彷彿將校園美景框成一幅又一幅美麗的畫。校地雖小、景色卻很迷人，甚至曾有新人看上校園猶如日式庭園的風景，而來申請拍攝婚紗。
以校園為中心，串起社區凝聚力
「小學校的好處，就是師生與社區連結緊密，我們就像一家人。」謝澄賢說，學校雖然沒有操場，但平時籃球場與中庭草坪就足以提供孩子跑跳活動，體育課時，繞著社區跑一圈，就是至誠小子們的最佳跑道。
事實上，至誠國小的前身「至誠國民學校」本來就是在中寮義和村一帶的鄉民積極募款，才得以開設建校。九二一地震後，立刻有熱心地方人士捐出一片香蕉園，用來搭建簡易教室。簡易教室搭建期間，至誠國小師生還曾經到台南協進國小住宿寄讀，被戲稱為「遊學」。
二○○○年六月，重建工程開工、隔年三月完工啟用。看著校舍一天、一天地長大，家長的期待並不亞於師生。楊常婉還記得，即將從簡易教室遷往新校舍時，需要鋪設草皮與連鎖磚，孩子們的父母、阿公阿嬤都紛紛到場，一起整地撿碎石、一起鋪磚，甚至還有家長在落成啟用那天，扛著一大鍋湯圓吆喝著大家一同享用，就像是真的舉辦入厝儀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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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每個學期末舉辦的「藝術發表會」，也是中寮鄉義和村的大事。孩子們爭相上台表演直笛、陶笛、烏克麗麗，或是苦心練習舞蹈節目，都吸引社區民眾將活動中心擠得水泄不通。謝澄賢說，學校不僅邀請家長、更邀請全村的居民共襄盛舉。讓小小的學校，成為社區重要的核心。
在討論設計案及施工過程中，黃建興數度巧遇宜蘭同鄉、國寶級大師黃春明老師，率領著黃大魚兒童劇團巡迴災區演出及說故事，撫慰災區小朋友及老師們的苦難心情。因此黃春明老師也特別應楊常婉校長請託，為至誠國小創作新的校歌與校徽。
「孩子們吹陶笛的樣子，讓我很感動。」去年，黃建興也在慈濟邀請下回到至誠國小歡度重建二十週年，當時學生們列隊吹奏陶笛的悠揚樂聲，至今還縈繞在他的心頭。
個性建築，找到前進的力量
黃建興還透露一個興建過程小插曲。重建工程後期，慈濟開始聚焦無色無華的建築風格，至誠國小外觀上活潑的鵝卵石、宜蘭石、馬賽克磚，牆身三階段深淺不同的設計，雖然表現手法活潑，也深受師生與社區居民的喜愛，但仍引起是否拆除的議論。左右為難的黃建興，便「效法」楊常婉，探聽證嚴法師的中部行腳時程，邀請證嚴法師到現場參訪並說明其中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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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嚴法師當下雖然沒有表示意見，不過，根據當時隨行的攝影師阮義忠轉述，證嚴法師在回程路上，淡淡地說了一句：「大家不要為難黃建興了。」此後，便再無人提起拆除之事，黃建興也因此非常感恩證嚴法師對建築師設計理念的包容。（延伸閱讀：與日月潭最近的距離 向山遊客中心為紀念921地震而生，成為大地的一部分）
至誠國小也在第三屆遠東建築獎「九二一校園建築重建特別獎」獲得佳作，評審認為，至誠國小施工品質精準、教室與屋簷的空間細部處理堪稱出神入化，可以作為災區重建學校的模範。擔任初評委員的前東海大學建築系主任羅時瑋，在初評結束後寫下感言：「這些入圍作品深入山裡的災區、各自以不同的發言方式，訴說地方的故事，這將是有特色、有個性建築表現的新開始，其實也是人本教育理想的初步。」
事實上，獎項事小，這些嶄新的校園，不僅在設計時考慮了地區文化與族群特性，也牽起校園與社區的連結；不但影響了教育，更讓逐漸凋零的農村重新凝聚一股前進的力量。
*本文作者：游苔，摘錄自《我的孩子要在這裡讀書：黃建興建築師經典校園走讀》，出版社：天下雜誌，出版日期：2021年12月28日。查詢更多介紹
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沈若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