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藷無明,在百岳分級中均被列舉為C和C+,被稱為北二段最驚險路段,行前與夥伴召開兩次會議,分別是解說路線、注意事項、並針對隊友有疑問的地方回覆,身為領隊的我,有義務及責任讓每位夥伴周知這段路程的危險及留意之處,盡可能先行在細節中降低風險。

其二是召開留守人會議,這也是我帶團以來,正式落實留守人制度,留守人為不上山之隊伍成員,協助上山夥伴氣候預報、時間控管、及聯繫救援,留守人不僅要緊盯時程,更需要了解每位夥伴的身體狀況,並給予領隊建議及協助。
在我的隊伍中,我將留守人的地位等同於領隊,也就是當領隊提出登山計畫變更,須獲得留守人同意才可施行,因此留守人也被稱為地下領隊。
第一日:背負行囊 越過耳無溪


我們一行人搭乘接駁抵達730林道11.7K登山口,在稍些泥濘的路段前進,叉路口後下切耳無溪取水,大夥順利渡過溪流,在取水片刻也休息片刻,吃些乾糧,沖泡熱飲,雖行徑間天空飄下陣雨,但很快又放晴了,看似順利的行程,其實在這之前發生一些小插曲。
這一路走來,真感受到何謂「無常」。無常多半是苦的,但有時候也會由苦回甘。
從出門前一天傍晚,收到民宿接駁因為車輛調度的問題,要我們從五點出發改成七點出發。七點出門到達營地可能會摸黑,又加上天氣不穩定,越晚越可能有雨勢;夥伴很爭氣,打電話跟民宿業者理論,然而民宿業者氣不過,打電話來給我說他也是不得已,要我跟隊員好好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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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工作的我,邊處理繁雜事務,只能沉默地接受這一切的張力。週五因為加班,到家時已經很晚,因為沒吃什麼東西,身體不斷發抖,隔日又要凌晨兩點起床,很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況。
隔日早上,因為聯絡不到一位夥伴,以為其他隊友將我的行李都裝上車,擔心耽誤到抵達民宿的時間,我也趕緊上車。直到抵達民宿接駁,才發現我有一袋物品放在北車,包含對講機、公糧白米,我的換洗衣物。
那個早上很緊張也很焦躁,身體也非常不舒服,我衝進民宿,邊腹瀉打電話給留守人,幸好留守人幫忙找到物品,店家也願意收留。
後來,在進入林道前,我心中默念一段敬山詞:
謝謝山,讓我們蒞臨您的國度,
敝團黑山羊,一行十人,即將在這三天到訪,
我們會聽從您的囑咐,
愛護每一寸花草樹木,
正如您疼愛我們一樣,
也盼一路有您的眷顧,
我們即將出發。

果真,山神開始眷顧我們,天氣由雨轉晴,夥伴也在下午四點抵達遠多志山前營地,還獲得前一隊大哥大姐留下來的米粉和四公升水源。
紮營,炊煮,林蔭遮蔽夜間星空,很意外地我們包場整片營地,在不受叨擾下進入夢鄉,一夜好眠,備戰明日的艱苦戰役。


第二日:無明甘藷,生死一線,鬼門關前看見觀音圈
凌晨三點,在飽餐後我們出發,起先是上坡路段,在夜黑中路徑還算清晰,經過標高2,888公尺遠多志山,上了甘藷南營地後,天空漸漸透露晨光,雲霧仍壟罩四野,斷殘枝木,或樹幹蜿蜒,留下幾張照片,因停下步伐,我穿上了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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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敦促著夥伴掌握時間,稜線雖起伏不大,但偶有受瘦稜或刀片岩、或較具難度的地形,大夥結伴同行,天空也逐步放晴,在鬼門關前我們戴上岩盔,緊盯著步伐,小心翼翼而上。

鬼門關斷崖,為北二段無明山及甘藷峰間最險峻地形,除了陡峭及裸露的岩壁,兩側是瘦稜和懸崖。

回程時出了點狀況,夥伴受了點皮肉傷,有些驚魂未定,我相信這一刻,彼此內心都非常驚恐。意外若真的發生了,將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像生死交關,難以言喻內心的挫折。
就在此刻,鬼門關斷崖旁出現偌大的「觀音圈」,那是相當罕見的自然現象,看見此景,無不對於大自然感到敬畏,彷彿噩運降臨,冥冥之中有力量阻止這一切發生,感謝山神,差點跪下。

那天,我的步伐越來越慢,不只是長途跋涉的疲累,我一直在思索著,更是擔心每個人心理狀態是否受到影響,或感到自責。才發現最脆弱的狀態,是無法對自己交代及不斷咎責的反芻思考,或許這是山神給我的諄諄教誨。
評估後續行程,也做了部分調整,最後我告訴夥伴:「懇請大家包容及諒解,也盼回歸團員對於山的熱忱,不因過度疲累及各種不適,留下不僅是身體的傷,而是心理的負擔。真切地期望,大家在山上都是快樂的,享受山林的美好。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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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關斷崖後是標高鬼門關山3,395公尺,雖非屬百岳,360度環境,略有百岳的氣勢,可遠眺聖稜線,遠處中央尖山在雲層散去後更顯挺拔,似若山神照顧著我們。


越過無明池,大草原後方繼續抬升,總算來到標高3,451公尺的無明山,為台灣百岳名山的「十峻」之一。
我們抵達三角點,夥伴倒了九杯酒,八個人各取一杯,其中一杯是致謝山神。在暢飲之後,朋友對著三角點闔眼致敬,並將就灑在三角點前方。

這一趟旅程,徹底感受到,若非山神眷顧,很多意外也不致於造成太大的憾事。在行前準備周全,行前說明會、留守人會議、還為此行添購對講機。(延伸閱讀:登台中志佳陽大山 晨光中遙望一路綿延到視野盡頭的山,彷若山神存在)
但意外就像魔鬼中的細節,常常發生得讓我們毫無招架。
我真切地反省,還有很多自己能力不足的地方;真切地覺得自己做好準備,或把當前生活過好,才是最重要。

第50座百岳完登:若非你與妳,也不會有我的半百歷程
回程途中,由於天氣炎熱,水量比預期的還快喝完,我們盡可能省水,回到甘藷南營地,按照登山計畫書下重裝,想輕取甘藷峰。

果真,完全輕忽甘藷峰的難度,C+路線可是不好惹,先是大陡坡狠狠下切,在近乎垂直路段上攀至三角點,最後一段岩瀑地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攀上甘藷峰,我跪在三角點面前,不僅是過度疲憊,而是真切地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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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藷峰,海拔3,158公尺,也是畢生第50座百岳,半百完登。和十峻中的無明山同列百岳等級C+,意味著「高級縱走路線,有垂降及攀岩地形。」

從去年元旦登上奇萊南華才5座百岳,到今年十月底第50座百岳完成。有些是既定行程,有些是機緣,像人生縮時,每一座山都像一首詩。
記得一位資深嚮導告訴我,當你爬過越多山,走過越多路,經歷越多事情,你會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與大自然可畏的地方,你會以更謙卑的態度看待這一切。(延伸閱讀:投入大半輩子為台灣山林教育扎根,江秀真:「用學習的心去冒險」)
這趟旅程,讓我想起去年中秋,也和一位山友起意造訪北二段,即由閂山鈴鳴過無明斷涯接無明甘藷,並從遠多志下耳無溪回到林道,完成O型縱走,那位山友教我撰寫登山企劃書,及如何做一份周全且有系統的規劃,然因為我在行前感冒,體力不堪的情況下決定撤退,後來便很少再一起相邀爬山。
直到此趟行程前幾個月,接到他離開人世的消息,我悲痛至極,一方面我似乎很能理解他的辛苦,一方面他在後來的半年,有透過朋友想轉達一些話給我,當我聽到這些話時,他已離開人世。
告別式時,看著投影片播放他登頂的照片,他的笑容及身影將化為天空永恆的星宿,映照於台灣五嶽及中央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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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的厚重行囊終於可以卸下,終於可以好好休息。
公奠時,以「山友代表」的身分,拿著香向他敬輓,在瞻仰遺容時,我放了一束白花在他身旁,作為生命遠行的辭別禮。最後望著他的靈柩來到火化場,我不禁哽咽,謝謝那段時間有他的陪伴。
第三日:重返與歸途,謝謝山神,與你我每次的相聚
因為前一日夥伴很晚才回到營地,且經歷十幾小時的路程,疲憊不堪,那晚我煮了玉米濃湯,邀請大家一起享用,餐後,部分夥伴回帳篷休息,我和一位隊友討論起今天的行程,並自我檢討,也反思未來的行程,該如何調整,以安全為優先。
這趟旅程風景很美,但C+的等級不容小覷,我總是希望大家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
天亮後,我們收營出發,在營地留下合影,回程嬉鬧,苦澀略有所回甘。
這一路走來,擁抱太多悲歡離合,有些人走著走著,就一直走下去,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分道揚鑣。
謝謝參與走訪每一座山頭的你與妳,謝謝你們的邀請或接受我的邀請,更謝謝山敞開胸膛,邀請我們來到。

行程紀錄:
D1
10/30(六)
- 0200 台北車站
- 0430 民宿轉乘
- 0530 清泉橋
- 0630 12.5柵欄
- 0730 17.5k岔路(H2620)
- 1030 耳無溪營地 (取水,大量)
- 1430 遠多志山
- 1630 遠多志山前營地
- 紮營/晚餐/就寢
D2
10/31(日)
- 0300 起床
- 0400 出發 (輕裝)
- 0440 志多遠山
- 0600 甘薯南峰
- 0700 鞍部
- 0910 鬼門關峰
- 0925 無明水池
- 1045 無明山(H3451)
- 1130 無明水池(午餐)
- 1230 鬼門關峰
- 1345 鞍部
- 1450 甘薯南峰
- 1630 甘藷峰(H3158)
- 1800 甘薯南峰
- 1900 志多遠山
- 1930 遠多志山前營地
- 晚餐/就寢
D3
11/1(一)
- 0700 起床
- 0830 收帳,出發
- 1030 耳無溪營地
- 1430 17.5k登山口
- 1500 12.5k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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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沈若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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