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中區街頭老店阿斗伯冷凍芋，宜大口咀嚼的綿潤甜食

切塊的芋頭連同糖水躺在碗裡，白碗襯得糖水芋頭色澤黯淡。芋頭的天然灰紫色賣相或許不美，但是勺一塊就口，牙齒輕輕咬合便陷入飽滿鬆綿的芋頭肉身，蜜透了的芋頭湧現香氣與甜味，咀嚼有篤實的咬感卻毫不費力，吃來簡直有點肖似糕點，而後吸啜一口冰涼的糖水，滋味甘美更翻上一層。糖水一滌唇舌，嘴裡空了，也就想再多進一口芋頭，芋頭吞罷再喝一口糖水，白碗很快見底。

即使芋頭時常躋身挑食清單排行榜，泰半吃過這碗糖水芋頭的人都會嘆服：「原來芋頭也可以這麼好吃！」——這就是「阿斗伯冷凍芋」的招牌，一碗40元的冷凍芋。

首次邂逅冷凍芋的吃客，興許會心生疑惑：「冷凍芋不是冷凍的啊！」沒錯，冷凍芋未經低溫結凍，而是早年的冷藏冰鎮技術在台灣話稱為「冷凍」（líng-tòng）。冷凍芋最初是以冰塊降溫方式冷透了的芋頭，發明年代在冷凍技術普及之前，應在終戰之前或者戰後初期。

賣冷凍芋的老餐車是少之又少的寶藏

一九六○年代創業的阿斗伯並不是台灣最早的冷凍芋店家，卻肯定是台中最資深與最專門的老店。比鄰中華路夜市，位在單行道的成功路與狹小的興民街交岔口建築騎樓，夏天沒冷氣冬天無暖爐，屋簷底下支起的八九張老式桌椅，與白鐵攤車是渾然一色的街頭風格。

白色燈箱在入夜後點亮，燈箱正面中央是直行綠字的「阿斗伯」，左側並列「冷凍芋」、「烤土司」經年不變，右側則是根據季節抽換的字版，夏季為「綠豆湯」、「冷豆花」，冬季「熱豆花」、「蕃茄」，白鐵攤車另在兩側安著ＬＥＤ燈小招牌：「木耳蓮子湯」。品項寥寥，不同季節固定五樣，有時黑柿蕃茄品質不佳，當天便再減一樣商品。

繪者：林凡瑜（Fanyu）

到阿斗伯入座，點一碗冷凍芋，店家便從白鐵冰櫥裡取出藍蓋白身的保鮮罐，保鮮罐倒出剛好一碗冷凍芋，通常三塊到五塊芋頭，份量罐罐相等。點綠豆湯，則開另一冰櫥勺一湯匙綠豆乾料，配一大湯瓢的糖水綠豆汁。冷熱豆花，則扁平的圓鏟輕輕地鏟二三片豆花，隨後扣一匙花生仁，再勺花生湯入碗，熱豆花另可加或不加薑汁。烤土司，則老式土司麵包機「恰」一聲按下去，「喀」一聲跳起來，餐刀抹醬刷刷作響。阿斗伯有一派悠然的節奏，也有自家獨特的音樂性。

阿斗伯所在僻靜，老攤子外觀乍看尋常無奇，冷凍芋又是台灣相對少見的街頭點心，若非老台中人帶路，外地人普遍不識。然而老台中人不畏暑熱與冬寒，從下午茶吃到宵夜，一吃就是半個世紀。

來阿斗伯必點烤土司和甜湯

低調的阿斗伯是一干親友的口袋清單，我曾經在騎樓遇見罹患高血壓正在飲食控制的上司（名符其實的偷吃），也曾與交往未久的女友在此約會，一坐下來就當場跟家裡長輩打了照面（幸好女友日後成為妻子，不糗）。低調歸低調，阿斗伯口碑甚廣，即便有時排隊人潮稍減，但始終人流不斷，以致規劃外帶區和內用區分流處理。

入夜的阿斗伯點亮日光燈，白鐵桌面反射光線讓吃客臉色慘白，絕對不是初次約會的好地點，卻合適伴侶連袂，親友攜手，同事並肩，也宜隻身光顧。要論首度造訪阿斗伯該吃什麼，我建議二三人同行全品項上桌分食，假設獨自前來，那麼勢必是一碗甜湯配一份烤土司。

只是甜湯首選為何？這個問題可能引起老吃客的品味之爭。冷凍芋是金招牌，花生湯底配豆味濃厚的豆花絕不踩雷，白木耳與蓮子成色透亮而顯沁人心脾，甜而不膩的綠豆湯有鄉間自家熬煮的古早滋味，各有各的一派支持者。如果食量允許，大可一個人點兩碗。（延伸閱讀：退役國手開一台攤車闖天下，新莊隱藏版美食大俠豆花滿載俠情故事）

攝影：李佩書

烤土司則是必點。阿斗伯的烤土司也是薄切片土司一面抹乳瑪琳、一面草莓果醬的台中夜市風格款。本書插畫家Fanyu在其著作《手繪台中日和》也曾繪圖為文，談及這項台中木瓜牛奶、冰果室必備點心時明確指出：「阿斗伯是私心第一名！」因此不必多問，走進騎樓點餐，大口嚼完烤土司才算吃過阿斗伯。外地遊客有嫌棄烤土司乾柴者，老台中人卻圖這一份酥脆乾爽，正好搭配甜湯、飲料與冰品，用以豐富口感。

阿斗伯創業之初常備品項僅冷凍芋與豆花，木耳蓮子湯是後來追加，更早年一些亦不販售烤土司。據稱是因為老顧客的指名要求而現身攤車，烤土司終至成為另一項主力商品，而老顧客有此靈光，當然是中華路夜市木瓜牛奶配烤土司的流風所致。

阿斗伯也有南部傳來的獨特吃法番茄搵豆油

冬季限定的黑柿蕃茄切盤配薑末糖粉甘草粉特製沾醬，則顯露阿斗伯的南部基因——嘉義至高雄一帶，老品種的黑柿蕃茄切盤蘸薑末醬油膏是迄今不墜的傳統吃法，儘管隨住民北遷而傳播至台中彰化等中部城市，蕃茄蘸醬仍屬南部特色，中部相形罕見。實際冷凍芋也是南部甜品，發祥之地高雄的老店很是不少，嘉義則有同名店家競逐正宗地位，而阿斗伯堪稱台中一帶碩果僅存的世紀老店。

創業近一甲子的阿斗伯，未曾在任何報導內自述南部的飲食脈絡。首次知悉阿斗伯街頭擺攤自一九六○年代起始，我便揣想阿斗伯與嘉南平原的飲食紐帶。嘉義市一九六○年代農業產業衰退與快速都市化造成人口大量移出，也使得嘉義飲食文化向外傳播。

而台中自日本時代起成為新興都市後出現磁吸效應，吸引中南部縣市人口遷入，也使得老台中舊城區匯聚各地知名的特色點心，比如鄰近台中火車站的建國路「民生嘉義米糕」、民生路「老嘉義碗粿米糕」，皆於一九六○年代至一九七○年代創業，令我感覺阿斗伯的飲食文化系譜或許若合符節。但這是不是事實？阿斗伯如今由年輕的第三代執掌攤車，若非深度採訪難以斷言，只能說冷凍芋與蕃茄切盤肯定來自島嶼之南。（延伸閱讀：南國屏東除了燒冷冰，還有哪些美食最消暑？）

但是島嶼無論南北，夏天宜吃冰，也宜冷凍芋。

我不知道有多少老台中人試過在家做冷凍芋，反正我家人曾在夏天熬了一鍋冷凍芋，冰透了做下午茶，只咬一口就自我懷疑：「為什麼就是沒辦法像阿斗伯呢？」

對此我表示，想吃冷凍芋就去阿斗伯，人家畢竟有一甲子的修煉！

*本文作者：楊双子，摘錄自《開動了！老台中》，出版社：玉山社，看更多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