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中考上的學校,從我家過去大約需要四、五十分鐘的機車車程。因為距離遙遠,為了不花費太多時間在交通上,大多由父親騎摩托車載我上學。
早自習的時間是七點半,我通常六點四十五分就得出門,父親總是先載我穿越小港機場旁邊長長的中山路,再轉向凱旋路抵達我就讀的高中,接著再折回位於前鎮區或小港區的工廠,開始他一天的工作。

中山路是貫穿舊高雄市從邊陲到市中心的重要道路,我們家位於小港區的邊緣,地處舊高雄市的南邊,上學必經的中山四路與中山三路,向北會完整穿過高雄最重要的兩大工業區—前鎮區與小港區,然後再進入商業氣息較為濃厚的三多商圈,並在中山二路前轉進凱旋路。
每一天,父親都風雨無阻地載我上學,偶爾因為工作的關係不能接送,便由母親代勞。就這樣維持了三年,中間也伴隨著各式各樣的小意外與大車禍。
長長的車程,坐在後座的我,通常都無事可做,發呆或觀察路上擦身而過的人群,於是成為我打發時間的習慣。
我記得路上的摩托車一直都很多,無論天氣好壞,也不論春夏秋冬,都能看見許許多多的機車騎士呼嘯而過。不管無袖上衣搭配拖鞋短褲,或是全副武裝的長袖長褲再加上防曬手套,大概因為背景是十四線道寬的中山路,高雄人騎車奔馳的樣子,總是有種寫意的瀟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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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七點出現在中山路的騎士,大多穿著藍色牛仔布上衣、深色的牛仔布長褲,加上厚底厚質的工作皮靴。不管酷夏寒冬,這身穿著都不會改變,就像沾在他們衣物上那些再也洗不掉的黑色油漬一樣。

這些騎士的穿著標誌著高雄市前鎮、小港區的特色—這裡是各類輕、重工業的集散地,匯聚著眾多的藍領勞工。他們每天早上都騎著機車奔向工廠,而我父親也是奔馳其中的一位。
藍領勞工的聚集地
高雄前鎮和小港一帶,有著明顯的空間特色─占地廣大的整齊房舍,以及縱橫劃一的街道。父親騎車路過的長長圍牆裡面,除了有小港機場之外,還有許多在工業發展時期所規劃的重工業廠房。(延伸閱讀:運鏡港都三部曲 電影導演郭珍弟,道出高雄人與土地的情感故事)
如果試著與我上學的路徑反向而去,從高樓林立的市中心沿著中山一路往小港方向前行,很明顯可以發現,路邊的大片圍牆漸多,裡面是占地一五六〇公頃的高雄臨海工業區,光是這個工業區,就有四百九十餘家工廠,從業者約四萬人。

這片工業區包含著許多對台灣經濟發展舉足輕重的大型工廠:台糖、中鋼、唐榮鐵工廠、台船、中油等等,還有已經結束營業但對產業影響巨大的高雄硫酸錏公司,以及在此地發展數十年的各種化學工廠,更別提這一區還有以輕工業為主的前鎮加工出口區,它曾經吸引許多女工前來就業,締造了台灣經濟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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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在政府有意發展下,變成台灣的重工業中心,這也代表此處的交通必須四通八達。小港便聚集了陸、海、空重要的交通管道:台灣第二座國際機場落腳於此;小港區的外圍有數個專供中船、中鋼、中油使用的港口;機場不遠處更有一塊占地廣大俗稱「台糖停車場」的貨櫃停放地。為了進出口量身訂做的各種交通管道,給予這裡的重工業聯內對外的絕佳環境。

然而針對工業的交通再如何發達,針對居民的民生交通,卻不算便利。不知道是這裡的人口職業組成大部分都是第二級產業工作者,性格上習慣出門時間、交通時間全部由自己掌控的實用主義使然,還是這裡的環境尚不足以發展更便捷的大眾運輸。儘管小港區的人口不斷成長,卻仍只有一個捷運站,從我家所在的大坪頂地區到捷運小港站,都還需要十分鐘的摩托車程,而公車無論是路線還是班次,都少得可憐。在這個區域,大眾運輸並不是人們出門的最佳選項。
工業發展總是伴隨著代價,小港區因為輕重工業、化工業聚集,空氣品質老是不佳。但我從小在當地長大並沒有特別的感覺,直到大學到別的縣市就讀,畢業後又往更北邊的城市就業,在別的縣市待久了,偶爾放長假回到高雄,出了小港捷運站,我往往要先打幾個大噴嚏,才能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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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的建築,外觀樸素,除了小型市鎮聚集的地方之外,少有高樓,大部分的住宅都還是獨棟建築。這裡的人習慣住一整棟的房子,尤其在大坪頂這種新規劃的住宅區,新的建案也大多打著「青山綠水、陽光別墅」的廣告,房子若不是獨棟的,就沒人要買。儘管這裡過去是鳳梨田與亂葬岡,加上周邊就有垃圾焚化爐與工業區,偶爾路過還會聞到化學性的怪味,山既不明,水也不秀,空氣還不太好,但房子仍是一棟棟地興建,人口也不斷增加。
無聲支撐起台灣經濟的螺絲釘
長時間保持著農業、工業地景兼具的前鎮、小港兩區,是台灣輕重工業的關鍵地區。農業與輕重工業交織而成的環境,還有此地居民的性格,共同塑造了現在的我。以前或許有過抱怨,現在想起來卻是如此樸素可愛。
高雄市做為台灣第二大都市,以重工業起家,輕重工業的血液貫透整個高雄市,搭配鮮明的海港形象,讓高雄市三個字從字面上就有了生猛活力的形象,跟台灣其他縣市相比,也獨具一格。

在鼎盛時期曾經排名世界第三、現今則為世界前十七大貨櫃港口的高雄港,不難想像圍繞她而建立的重工業如何帶動並形塑港都的產業樣貌,從中也塑造出與眾不同的勞動者工作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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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無聲支撐起台灣經濟的螺絲釘,他們的生命軌跡隨著台灣工業的衰退而漸漸隱沒在歷史的舞台底下,不僅如此,如同血液般輸送台灣經濟發展養分的運輸業,也罕受重視。
在工業發展過程中,重工業運輸是不可或缺的關鍵之鑰,而港都的絕佳位置則孕育了拖車產業的發展,各種型態的拖車南來北往載運貨物,如同身體裡往復輸送氧氣的紅血球,而這群在港都的拖車工人,則用他們的雙手打造出一台台活絡台灣經濟發展的交通載具。(延伸閱讀:高雄人賴以維生的水上命脈,從旗津渡輪看港都的今昔日常)

在打造拖車的雙手背後,是一個個隨處可見、甚至我們習以為常的工人。他們的遷徙、工作及生命史,都與台灣重工業發展緊密相連。這本書是以我父親為主角,以他的工作與家庭為背景,描繪一群港都拖車師傅的工作史與生命史。
*本文作者:謝嘉心,摘錄自《我的黑手父親:港都拖車師傅的工作與生命》,出版社:游擊文化,看更多介紹。
作者介紹
謝嘉心
七年級生,高雄市小港區人,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從小在工業區長大練就不太會過敏的鋼鐵之肺與支氣管,曾經是極度怕冷、超級早睡的南國的孩子,大學與研究所在風城接受各路大學生與寒冷冬天的洗禮,成功取得熬夜及抗寒屬性。碩士論文《「做師傅就好」:港都黑手師傅的生命、工作與社會流動》獲得臺灣社會學會碩士論文佳作獎、碩士論文田野工作獎、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碩士論文優秀獎。現於NPO的世界載浮載沉,試圖維持心裡那點理想之光,並尋找與現實生活壓力之間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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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詹和臻
核稿編輯:沈若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