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華相館女兒全手工「美肌」技術聞名南北，《修片林小姐》紀錄底片時代溫暖故事

上千張自拍照中，同一位俏佳人巧笑倩兮。她變化出各式姿勢，……全身、半身、大頭照等不一而足。其中一張攝影難度，更是高標：前方橫放一支玫瑰，後方也有景深襯托，焦點集中在少女沉浸於影像世界的快樂。

後來，女孩長大、出嫁了，婚紗照一拍又是快50張。而那些自拍與婚照，全數由她親自修片。

以上並非當下網美行為，是已有4位孫子女的林聯，近40到50年前的經歷。她還比網美多做了親手洗底片、沖照片這些事。身為創辦於1954年、台北萬華「今日照相館」的第二代，婚前在家中相館幫忙的她，的確擁有拍照優勢。不過底片是要錢的，在那萬事節儉的年代，她是如何辦到的？

聰慧利用剩餘底片自拍

「客人有時候送底片來，我們一看就知道他照幾張嘛對不對，上面有數字。看他照幾張，我就給它記起來，寫個小抄：30張。他回去了以後，我就把他底片前面轉過去30張……，後面再來照我自己。」林聯在以她為主角的紀錄片《修片林小姐》中，生動回憶與自嘲這個專業動作，「多奸詐你看這個人，實在是喔，無藥可救。」

修片技藝是林聯的絕活，但她可不是使用輕鬆便利的數位修圖軟體，而是全手工「美肌」。她多半修人像照，首先要將柯達公司特製的修片液（Retouching Fluid）塗上底片，再一手持削得非常尖細的黑色鉛筆，一手持放大鏡，靠著修片工作檯的燈箱光線，極其精準地抹去影中人的青春痘、黑斑、眼袋、皺紋、法令紋等。有時還會適當描繪一下鼻溝、妝點一下臉頰，好讓客人五官更立體。

看來簡單數筆，若無眼、心、手合一的專注力與細緻度，人像照反而會毀容。況且早年想完成一張相片，除了修片，工序還有一大串。

在家「學師仔」精進修片術

在千張光鮮的自拍小娛樂背後，每天總有眾多勞務等著林聯。她的父親林篁、母親林黃鴦生於日本時代，在二戰後白手起家，早期從萬華到西門町一帶，應該有不少人家都曾到「今日照相館」留下身影。加上單眼與傻瓜相機漸漸普及，相館業務日好，她和兩位姊姊念完國小也就不再升學，留在家中「學師仔」（閩南語指學功夫），好一起照顧生意。（延伸閱讀：萬鏡寫真館 一張慎重其事的全家福，日本訪客也來留影）

不過一位姊姊已經負責洗照片、一位姊姊負責修片，很多工作輪不到林聯。好強的她乾脆半夜3、4點就爬起來，趕在7、8點之前將要交件的照片全數先沖洗完畢。林聯的弟弟林永堂形容這位三姊：「她從小就是忍辱負重型的人物。」

慢慢地手巧的她也在修片技術上精進，往後的嫁妝之一，竟然就是一座修片工作檯，由她的爸爸親手設計、製作而成。

最早一批在家工作的專業者

沒說出口的父愛，藏在這款非常實際的禮物裡。林聯婚後數年離開了在娘家的工作，正是繼續靠著修片手藝，即能在宅接案、補貼家用。

大約30年前起，陸續有幾波換發身分證、辦護照出國觀光的證件照需求，許多相館無法兼顧攝影與修片，便將修片工作委外。擁有這項專業的林聯，買來空白名片、一張一張寫上「修片師林小姐」等資訊，順路投遞，生意果然陸續上門。

修得自然加上速度快，「林小姐」的好口碑傳出，後來從基隆到南部都有客戶慕名而至。甚至台東一家照相館每年拍攝的畢業照，都會特地寄上一整袋請她服務。林聯，可以說是很早一代的居家工作者了。

從前沒有快遞業，底片又如何盡速傳送呢？與太太一樣勤勞的林志慶登場了。他其實另有專職，但趁著凌晨前的一段時間兼營送報業，也擔任老婆的專屬快遞。有些相館會在深夜打烊前將超急待修底片塞在鐵捲門縫，林先生再騎著摩托車前去收回家，讓太太飛速修好。隔日一大早他送報時，順道將底片塞回相館門下，無縫接軌。

底片快遞摩托車後座的導演

生意好時，林志慶一天要跑2、30家照相館，林聯一天要修百張底片。就這麼一張20、25元點滴積存，兩人一起拉拔大了兩位子女。

無論如何，那一切沖洗相片的古典步驟，在這手機即相機的當下早灰飛煙滅，連柯達及其美國子公司都在2012年申請過破產。如今林聯最大的興趣還是照相，不過已轉行為「21世紀斜槓退休人士」，平時做志工，晚上、週末在一家診所做櫃台小姐。受她協助的民眾無從想像她昔日專業，林聯自己的修片檯亦損壞、塵封多年了……。（延伸閱讀：消逝的城市風景，越來越少的照相館 相片沖洗獨有的溫度）

直到2020年，《修片林小姐》出品，接著榮獲「新北市紀錄片獎」優選、在線上播放，終於有更多人知道「修片師」曾是「百工」之一，也認識了這位時代女兒有意思的故事。該片導演林詩純，20幾年前常坐在林志慶的機車後座跟著到處收底片、半夜起來看見林聯趕修片，她正是這對夫婦的女兒。

藉著拍片更認識母親

從小看久了媽媽在家工作、浴室就是暗房，林詩純之前一直不覺得母親的專業有多特別，甚至以為大家的媽媽都擁有大量個人照。「況且，別人的爸媽總是比較好。」林詩純開玩笑說。

但其實早在2003年數位攝影時代來臨、林聯不再修片時，林詩純就曾想拍這部片。直到後來她再去念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碩士班，老師建議，「論文要做這輩子最想探討的事」才會有動力，剛好影片也能是畢業作品，《修片林小姐》因此開鏡。

出乎林詩純意料的是，林聯面對鏡頭非常活潑、幽默。為了重現當年工作過程，母女倆挖出那座古董修片檯，林詩純本來建議找木工師傅來修，但是林聯不知打哪兒變來一些木板，自己一人就復原了。

以黑鉛筆神奇「美肌」大頭照

林聯仍能抓出小小的大頭照底片上哪裡有瑕疵，接著示範如何將被攝者的眼袋以黑色鉛筆神奇消除。須知底片是黑白顛倒的負片，要完成這類似工筆畫的動作，除了眼力、手力，還得有點想像力。

到了洗照片這一步驟，林聯更是寶刀未老。多年來她在黑暗中重複無數次一模一樣的工序，再回到熟悉的暗房環境，她不倚賴時鐘，而是憑著已內化到身體的經驗，肉眼即可判斷相紙已恰當顯影、該從藥水槽中取出。這次除了重洗父母年輕時的合照，她還特別挑了與手足的兒時合影，想分享給彼此。

「真的很懷念……。好想修片，可是沒辦法喔，過去就過去了。」這位從國小畢業一路修片至50歲的職人說。不過林聯為了協助女兒完成畢業作品，坦然接受採訪、一起拜訪從前合作的照相館，還認真戴上了兩副老花眼鏡加上一把放大鏡示範修片。雖然她直嘆眼力不如從前，但沒說出口的，是母愛。

林詩純曾在她主持的「修片林小姐」粉絲頁寫道，跟親友旅遊時拍的照片或許當下看來俗不可耐，但隨著時間過去，照片和酒一樣會越陳越香。「重要的是畫面裡的那個人，還有當時拍照的那個人，彷彿只有照片能證實，那些記憶都是真實的，珍貴的，無可取代的。」

這個想法放在《修片林小姐》脈絡中，那些老派個人美照的主角、攝影人甚至洗底片者、修片師與沖照片者，剛好都是同一人──她的母親，證明了這段時代記憶，獨一無二。

*本文作者：馬萱人 

《修片林小姐》更多資訊

尋人任務：影像工作者林詩純外公、外婆創辦的「今日照相館」，後來由第二代、五位兄弟姊妹經營，位於北市廣州街與南寧路口、龍山國中對面，從前的警官學校也在附近。她希望曾在此拍過照的人士與她連絡，以繼續創作關於舊萬華與老相館記憶的紀錄片。FB：修片林小姐

 

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沈若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