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跟自我探索有何關係?返鄉是一種選擇,而這樣的選擇往往會回到「回家的人」對於自己人生追求的叩問。
由「共伴計畫」所支持的亞洲城鄉創生沙龍,於今年7月28日舉行線上「台日創生觀點對談」,邀請了日本「東京深呼吸」(Breathe TOKYO)創辦人謝琪薏(以下簡稱「謝」)、日本山形縣戶澤村Ponpo溫泉會館主理人鈴木英策(以下簡稱「鈴」),與台灣「微亮計畫」創辦人許恆愷(以下簡稱「許」),進行台日連線對談。
從他們的生命經驗出發,歷經許多轉折,後來為何又參與了公共事務?當中可以觀察到地方創生不斷在有機變化,隨著不同人加入,形塑出每個地方的性格,也看見人們面對困境、提升受挫力的實際方法。
三位與談人從不設限在某個地區或是原有的專業領域,踏出舒適圈仍能闖出一片天。以下是精選內容:
問:想請問「東京深呼吸」創辦人謝琪薏,當初從台灣到日本創辦「東京深呼吸」(Breathe TOKYO)的原因?
謝:我想試試看,自己有沒有辦法在日本大約一億人的市場上,做些什麼事。我從東吳大學日文系畢業後,在台灣的廣告公司工作,但一直很好奇日本市場的行銷作法。後來決定到日本找工作,一去就是15年。這段期間,我培養了在日本開發產業的經驗,從辦公室到店鋪現場的工作經驗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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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我想將所學運用在銜接台、日之間,因此創辦了「東京深呼吸」。起初主要推廣日式的健康生活型態,也逐步將更真實的日本呈現出來,讓台灣人有機會認識日本的地方自治團體,期許能在台日交流上有些貢獻。(延伸閱讀:食通信工作坊 與日本倡議家面對面交流,找回台灣農村價值)

問:「東京深呼吸」協助過的台日交流,印象比較深刻的案例有哪些?
謝:東京都高圓寺的阿波舞來台表演,以及支援山形縣戶澤村與台灣的食農交流。
高圓寺有很多商店街,跳阿波舞其實是為了振興商店街而開始的祭典,已經有63年歷史。2015年他們首度來台,是為了表達對台灣311大震捐款的謝意。隔年換台灣團隊去東京表演,兩年一輪(2020與2021年因疫情暫停),等於是結合商店街振興與文化交流的活動。
其實高圓寺的地方團體不只想讓台灣人欣賞阿波舞,更想讓高圓寺在地人看看台灣是什麼樣子,刺激一下,期待阿波舞者更有國際觀。

另一個有意思的案例是,支援山形縣戶澤村與台灣的食農交流。山形可說是日本最弱勢的地區之一,戶澤人口只有4000人,不像鄰近的米澤,擁有「米澤牛」這麼好懂的知名物產,戶澤主要的旅遊資源僅有約6間農家民宿,以其最原始的風景魅力來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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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推薦大家認識當地Ponpo溫泉會館主理人鈴木英策。但是我在參與日本創生時遇到最可貴的是地方「百姓」,彷彿生活上什麼事都難不倒他們,鈴木就是這樣的人。但他不是一開始就獲得這些能力。他因為參加「地域活化協力隊」來到戶澤,再以自己的力量創造了理想中的居所。
問:請問鈴木先生,什麼是「地域活化協力隊」?

鈴木:這是日本鼓勵都市人口移居到人口稀少或不利條件地區而推出的團隊。隊員會支援當地商品開發、販售、公關等活化業務,也會從事農林漁產業的工作。隊員隸屬並聽命於各自治團體,任期約1年,最多可3年。
截至今年3月,大概已有5500名隊員到各地支援,60%的隊員於約滿後留在派駐的地方。但這是指完成3年任務的隊員比例,很多人不到1年就離開了。
問:請問鈴木先生願意定居戶澤的原因?在此之前又做過哪些工作?
鈴木:一開始選擇戶澤沒有很感人的理由,只因為這裡好像滿容易申請的樣子,試試看,沒想到就中了。
我承認,在那當下是比較輕佻的想法。不過到了戶澤以後,當地風景、居民的互助與人情味等等,感動的地方實在太多,我因此改變了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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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說說我成長的歷程。我出身富士山下的靜岡縣,獨力撫養我長大的母親常說,要靠自己的力量做自己喜歡的事。我的解讀是:這是指在金錢上也不倚賴父母協助,所以我很早就開始做從廚師、高級公寓管家到海外打工換宿等各種工作了。
一開始當廚師,後來發現自己無法以英文與外國人溝通,很不甘心,存了錢就去申請參加「世界有機農場機會組織」(WWOOF)志工,飛到澳洲以無薪的勞動換取餐食和住所,好訓練英文與社交能力。第二次出國打工,則是到加拿大多倫多。
再回到日本後,我又做了多種工作。期間結婚、生女,曾擔任高級公寓管家,但在這份工作投注的時間實在太多,雖然被拔擢為管理500人的部長,但後來也離婚了。
此時我再度摸索自己想做的事,既然在國外生活過,當然也可以到日本其他地方工作。因此加入了「地域活化協力隊」,來到山形縣。
問:請問你在山形縣戶澤村完成了哪些事?

鈴木:戶澤好像什麼都沒有,等於什麼都可以自己做出來。這裡有85%的面積是林地,沒有都市先進的娛樂設施,人口又這麼少。但因為沒有太多資源,反而有很多機會達成喜歡做的事。尤其,想做什麼事居民都一定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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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我們成立了里山咖啡「Suppe家」,Suppe在戶澤角川部落的方言意思是:「來做點什麼事」。大家一起活化廢校中學的圖書館,改成咖啡廳,料理都是使用在地食材。

在這裡,我隨著季節生活,每一季都有每一季要做的事,夏天種田,冬天燒杉(日本傳統木屋工法之一),不會讓我閒到。每天早上靠著鳥叫起床,也終於讓我感受真正的奢華是什麼。
結束了3年非常精實的協力隊隊員工作,當地居民問我要不要接著去Ponpo館上班,這個館已經7年無人管理。我因此成為Ponpo館主理人,期許能打造出不只溫暖身體、更能療癒心理的溫泉會館,讓所有人能齊聚、再凝聚。
我發現,以往一路活過來的每個點,開始連成一條線。例如管理這座會館所需要的多元資歷,都和我之前的工作相關,廚師技術能支援餐廳業務,管家經驗能協助櫃台與設備業務,我還考取過大型車駕駛執照,接送客人也沒問題。
我想到在多倫多打工時認識的忘年之交Raymond,曾對我說:「Life is evergreen.」意思是,永遠沒有太晚開始的事。這句話影響我非常大,讓我一直挑戰自己。譬如,我是1981年出生的大叔,但是4年前我開始練健美,甚至參加了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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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鈴木先生不斷地找到自己,經驗都沒有白費。台灣「微亮計畫」創辦人許恆愷,則是在探索自己的生命之外也幫助別人探索。請問你如何透過「微亮計畫」協助迷惘的人?

許:「微亮計畫」(Shining Eyes Project),主要在協助畢業10年內的上班族,生活再設計、生涯再探索。
我們透過對話的方式,找尋讓人眼神發亮的秘密,陪伴大家走過或開啟一段人生經歷。
我其實主修生物醫學工程。之前在美國念碩士時,有時會有一種無力感,覺得那些作業、考試,全世界只有自己在乎。所以在碩班畢業後就給了自己一個「空檔年」(Gap Year),到世界一些角落去看看。
在尼泊爾時我曾到鄉下寄宿,並且在一家孤兒院幫忙整理菜田。當地兒童會因為一些小事就有開心的笑容,但是一講到未來,眼神常會瞬間黯淡。相對來說現在的我們好像很幸運,有很多選項,但父母那輩小時候可能跟我在尼泊爾遇到的狀況很像。那時候我才清楚意識到:夠幸運才能做選擇,才會有迷惘的感覺。
回到台灣之後,我先加入TED Taipei團隊實習,後來又有機會到矽谷研究創業過程,並學習Life Coaching專業,這跟心理諮商不太一樣,心理諮商是協助有些狀況的人回覆正常一點,Life Coaching則是當你想做的事很有挑戰性,它可以幫助你拆解、分析,有很多組合技巧能夠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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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我不太有興趣再走學術路線了,接著和夥伴建立了一個Life Coaching工作坊的流程,嘗試找出最有效的協助方法。有了這個模型,我就開始找朋友練習。
問:請問微亮計畫最早試驗Life Coaching的案例是?

許:是我的朋友陳凱翔,他後來創辦了協助在台移工的非營利組織One-Forty(台灣四十分之一移工教育文化協會),非常成功。
企管系畢業的他,當時工作壓力很大,雖然是彈性工時,但變成隨時都在工作。我們對話之後決定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直接去想工作與未來,而是如何設計出他的禮拜六。
例如陳凱翔想要早上去咖啡廳坐坐,中午跟朋友吃個飯,下午去運動或做其他喜歡的事。沒想到只執行了兩、三週,就能感受到他對生活的態度有非常大的變化。
曾在印度、菲律賓等地擔任國際志工的他,後來決定共同創辦One-Forty,到今年已是第六年,運作得不錯。(延伸閱讀:翻轉偏見 給移工朋友們一個家)
問:微亮計畫在進行對話時,最常問的關鍵問題是什麼?
許:一是「在乎的」,二是「可能性」,三是「怎麼做」。
隨著我從事一對一Life Coaching的次數越來越多,發現每個人的關卡其實滿類似,只是會以不一樣的方式描述,找到的答案也不一樣。但最重要的,是你想為這個答案做什麼努力?敢想又敢做的組合,可以完成很多事。
問:如果想自己開始練習、尋找生命亮點,有推薦的方法嗎?
答:我喜歡的一個練習是,寫下自己的悼詞。在你的葬禮上,希望人們怎麼描述你的一生?這裡面會有很多關鍵字浮現,不妨先挑3個最在乎的,排序之後很多看法會變得不一樣、變得清晰。
更進一步想想,你可以怎麼做?如果想到3個方法,先做1個就好,而且要先拋掉情感,具體以邏輯去推敲要做到那個目標,還得經過哪些小步驟?再去對應現有的資源與環境,看看該如何達成,幾乎都可以找出一條路。
這邊也提供給參與地方創生的朋友一個參考。如果你忙得跟鬼一樣,反而要相反運作,先把你覺得最重要的人或事列出來,例如充電、放空、陪親友,然後這段時間就不能做其他事。通常很在乎的事情如果能找出關鍵行動,兩、三個步驟之後就會變得很不一樣。
提醒一下,如果你當下狀態很糟,就不適合去想太深的問題,因為不管怎麼想都會很受限,只想擺脫現在而已。當你懂得調整自己,再去思考關鍵問題,處理事情就會產生突破的感覺。

問:在疫情影響下,日本社會產生很多問題。請問恆愷如何解讀這種狀況?
許:這陣子我發現,本來工作是這麼做、遇到疫情還是非要照原本方式進行的人,相對會是最卡的一群。
如果認清某件事的本質,通常可以找出替代方案去完成它的。有人甚至能危機變轉機,因為應變比別人快,在市場上的表現反而比以前更好。
問:對鈴木先生而言,耕耘地方創生最重要的心態是什麼?當地人思考方式與你完全不同時,又該如何溝通?
鈴木:我覺得健美塑身與創業其實很像啊,相通點是:如何進行管理。我需要工作,也需要健身,就會將工作在一定時間內完成,再去練健美,是綜合管理的最佳狀態。
地方創生這方面,在日本也常常講要「幫」鄉下做些什麼,這其實有點是「上對下」的態度。也許你以為有些事對地方造成困擾,但是對當地人而言卻不這麼認為,他們這樣就很幸福。最重要的還是「換位思考」,不能硬把自己的經驗用在這個地方。
而戶澤人常說,「我們這邊只有山。」我就會說,「沒有沒有,如果沒有山,怎麼能有這些山菜呢?」他們又說,「我們這邊只有河。」我就會說,「沒有沒有,如果沒有河,怎麼能種出這麼好吃的東西!」
不管大小事,如果現在的我沒辦法做到,會去想:還能做什麼才能對應這些問題?重點依舊在於「要轉換自己的思考」。
我討厭努力,但更討厭輸掉。當初也許有些戶澤人會想,你這個城市鄉巴佬,過幾年還不是回去大都市。我就發揮絕不想被戰敗的決心,一定要比大家更認識戶澤這個地方。
再舉一個例子,社區說明天一早5點要除草,當地人通常4點半開始,但我4點就到,讓他們看到我不一樣的地方。其實這是一種表態,能讓在地人覺得我真的有心融入戶澤,拿出真心,對方也會慢慢縮短距離。這麼做的好處是,他們會敞開心胸,說出當地真正的困擾是什麼。
這是Give and take,而不是take and give。
台灣的地方創生為何要放眼亞洲?
亞洲城鄉創生沙龍期許將台灣的創生視野擴大至亞洲格局,誠如小鎮文創創辦人何培鈞所言,看著一輪又一輪返鄉的台灣青年起起伏伏,不禁該逆向思考:「青年世代反而可以想想亞洲的輪廓。」
透過謝琪薏、鈴木英策以及許恆愷三人的地方經歷與生命經驗,希望讓正埋頭苦惱的地方創生團隊,有不一樣的思考與刺激,試過,再繼續往前。
*本文作者:馬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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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許茜
核稿編輯:李佩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