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海茶鄉到礦區，看小鎮的大起大落，新村芳書院施岑宜向瑞芳學幸福

在臺北華山講堂分享，會中有人提問關於一個街區與地方發展要如何的永續？這是個大哉問，如果能夠明確回答，那地方創生可能也不再是個議題。但這個問題確實引發我更深入的思考關於什麼是永續？我們為何對於永續有種莫名的奢求？

在猴硐有一群老礦工，拿出了微薄的退休俸，籌設了一間小型展示館，只是為了保存過去的煤礦生活記憶。有些人質疑，投入這麼多的心力與資源，如何穩當經營下去？老礦工們之後誰要接手？是否有未來性？同時在雞母嶺有一個狂人老蕭，中年辭掉穩定工作回到故鄉復育水梯田，絞盡腦汁想重新找回地方產業的可能性，當自家的孩子都表明不願意承接父親的熱血志業時，這件事到底還要不要做下去？

上述兩者到目前似乎都還未找到一個永續發展的答案，不禁在想，如果沒有答案，這些事就不值得做了嗎？而即便找到了所謂永續的模式，就真的確保能永恆不變嗎？不禁懷疑，永續會不會是一個假議題，干擾著我們當下的熱情與選擇。似乎對於未知的未來，我們需要確保，知道我們當下所努力的，一定能有所回報，或者能延續下去，我們才會認定這是可以或是值得做下去的事。

人生到底該如何活？我們真心接受了，任何選項都可以活出詩篇。老礦工們透過把自己的故事與記憶溝通實踐出來，在那個時機，就已經充滿了意義，讓生命的最終，能依照著心願而實踐著，時時刻刻活出熱情來，這可能就是最佳的樂齡解方。

可能終究，屬於老礦工們的小博物館有一天會因為他們的凋零而消失，但也許過程中不經意的影響了他人，而驅動著某人的另一個行動；生命感動生命傳承了下去，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展現，或者出現在不同的地方，那是超乎想像的另一種延續。（延伸閱讀：夏日裡最舒服的風景，來瑞芳騎鐵道自行車，吹海風、聽浪聲）

老蕭親手修復的水梯田也許終有一天又荒廢成林，家鄉再度被人漸漸淡忘，但曾有個早已過半百的追夢人，千方百計的想為家鄉找到一個出路與未來的瘋狂故事，這個自會存放在某些人的心坎裡持續感動。

從大自然中，我們看到是萬物的無常，那個規則就是透過生滅而延續；永續的議題，不小心牽制著我們去做當下的選擇。我們真正能做的，依舊是時時懷抱著熱情，迎向未知的恐懼，去做著讓人感到興奮的事物。

在瑞芳學——恬淡生活中尋回自我

搬到了水湳洞生活後，身旁的人因為戰場根本的不同無法成為對手，而有種把自己抽離競爭與物質比較世界的舒緩。原本在都市生活是很獨善其身的，山城歲月的我反而持續投入公共事務，透過遷居位移，水位突然抬高了，自然法則之下，水開始往下流給予的回饋總是很能讓人滿足與有存在感的。

一輩子渴望他人的認同，努力了半天不一定能求得，原來只要開始以服務他人作為轉向，掌聲鼓勵與稱讚就會不斷湧入。這般容易與簡單，從此這變成除了追求學歷以外的熱衷，享受了這滋味，再也回不去。

人生像極了一齣齣的荒謬劇，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需求時，那追求的代價，就會更加折磨人，讓人抗拒承受。有人問我離開公職這十幾年的日子在做什麼？可能就是曾經的博物館館長、兩個孩子的媽媽、一位文化研究者，看似以社會參與為名的實踐行動，其實是重新釐清自我及找回自己的過程。

我遇見了一些人，從最初的不識對手想教導，到後來發現原來是自己不足差距太遠，他們每天踏踏實實安分的度日，無須世俗社會價值認定的光環與位階，看似無須夢想的日子，但卻實實在在地完成一個個的生命歷程；而我抗拒單調與平庸，卻總是在原地不斷急躁地打轉。

在瑞芳學，不是關於地方知識的學習與建構，而是關於我這樣的一個人，在小鎮裡的真實生活，如何一步步的引領我走回自己的心。

不是瑞芳人個性特別的詭異，不是只有在瑞芳的故事才會如此有滋味，而是生活在一個地方，有機會拋棄世俗標準與包袱，讓心靜下來，隨著時間沉澱了，人與自己、人與他人及與環境的關係緊密了，我們才有機會好好的去傾聽彼此的悲歡離合。

剛搬來的頭一年，我和返鄉尋根的鄰居走訪她記憶中的故鄉，我們爬到水湳洞砲臺的最頂端，看著火砲最利射擊的無敵景觀，進到海蝕洞裡探險，心裡還惦記著不小心被踩破的納骨罈，其實毛毛的，不知晚上是不是會夢見來求償。

我們冒險闖進過去礦業公司的實驗室，看著滿室一地的實驗玻璃瓶罐，臺金公司的關閉就像剎那間把當下凍結了，整個空間的器物都還在，彷彿工作明天還會繼續，就是人被驅趕走了，舞臺上空留道具沒有演員。那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很衝擊與神袐的，就像電影裡的場景，什麼事情曾經在此上演？有什麼東西是被留下的？這些過去的人們，曾經在這裡找到屬於他們的人生答案了嗎？

製茶的人生哲學 是否要成為「茗茶」，決定權在自己 

當年福建人來到臺灣種下的第一棵茶樹苗，就在瑞芳。機緣巧合下，真的被我找到茶在瑞芳的足跡，那是個可以眺望海洋與基隆嶼的美麗茶園。我跟著上山採春茶，第一次體驗手摘一心二葉，從日光萎凋漸漸感受茶香的淡出，再從戶外移至室內繼續等待，接續浪青翻滾，讓茶菁更加柔軟後即刻殺青進行揉捻，讓茶鹼流出。

整個過程葉子的細胞必須經歷破壞、崩解，讓它不再是原來的樣子，最後經過烘乾再烘乾，才成就了俗稱的烏龍茶。這過程讓我深刻體悟到，製茶與人生都是關於選擇，我們決定自己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一片鮮嫩的茶樹葉子，可以選擇繼續在樹上生長茁壯成為老葉，再歷經枯黃、凋零、落地為塵，化作母株的養分。（延伸閱讀：猴硐不只有貓村，新北瑞芳猴硐舊隧道群 彷彿穿越到另一個時空）

但這片葉子也可成為泡在湯裡的好茶，在生嫩之時就經過強制的採摘離開母株，經過日曬、翻滾、加熱、揉捻、火烤烘乾，只為去除苦澀，醞釀出其香，成為人們捧在掌心品嘗的茗茶。成為好茶的代價，是不再擁有一片葉子本來的面目，而失去自己的代價也可能成不了上品，不是踏上一條不同的路徑就會成為傳奇。

從臨海茶鄉到沒落礦區 在瑞芳幸福沒有絕對答案

最初的我，可能很抗拒變成真正的在地人吧，雖然急欲離開都市，但心底仍深深的為自己來自於臺北，有種莫名自嗨的優越感。腦波常常傳遞自己與他人如此不同的訊息，雖努力掩藏，但總是不自覺顯現我高人低，找不到可敬對手的傲慢。

一切都沒有絕對的答案，就像瑞芳本來應該會是個具有海鹽風味的茶鄉，因為得金棄農就礦，變成了電影裡的《悲情城市》，歷經了群體的悲歡離合、大起大落，不論是一個人或一個地方，都像手中的這一杯茶，值得好好思量。

這本書書寫的初衷，是想要召喚著屬於瑞芳人的驕傲，不論曾經經歷了什麼，它依舊是如此的美麗，我只想說，這個地方，改變了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從葉子變成了茶，有了屬於在地的滋味。

*本文摘錄自《我的幸福在瑞芳學》，出版社：時報文化，看更多介紹：博客來。

責任編輯：高筱淇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