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山裡的孩子,青春走過的路全都在深山裡

她,是玉芳姊。老實說,我是很難想像玉芳姊哭的。在我的印象裡,她是一位對子女家教甚嚴的母親、是老公身邊的得力助手、是為客人獻上美味無比香蕉飯和刺蔥馬告雞湯的超級大廚。

她,是山裡的孩子,青春走過的路全都在深山裡

「為什麼哭?」走在前頭的姑姑停下來問她。

「我牙痛。」她說。

同樣的問題,三十幾年後再問,當年不敢說的答案清晰地透明…。

「真的太遠了!囧囧(編按:作者小名)...」她的眼睛睜地比平常還大。

「...那時邊走,我心裡響起一個念頭『該不會我的一生就是這樣了吧?』」她說。

她,是玉芳姊。

老實說,我是很難想像玉芳姊哭的。

在我的印象裡,玉芳姐是一位對子女家教甚嚴的母親、是老公身邊的得力助手、是為客人獻上美味無比香蕉飯和刺蔥馬告雞湯的超級大廚。

聲音宏亮的她,丹田一發力,頗有聲樂家的架式。若討論起泰雅族文化,她信手拈來、口條清晰地說起一個又一個她知道的故事。

某一次,剛走進她家客廳,她問:「囧囧你什麼時候來的?」 

「喔!我前天回到南澳。」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什麼!那你今天才來我家!」也許她只是輕輕活動了一下眼睫肌,外加音調和語速不自覺提高一點五倍。但在我的感覺卻好像煞時有兩枚探照燈刺眼的打在我身上,我愣住了。我若不是犯下滔天大罪、被包公厲聲拷問的犯人,大概也像是個心虛做錯事的小學生,明明沒什麼要緊事,氣勢比人強,怎地頓時支吾其詞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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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我常搖頭感嘆:「啊玉芳姊,你真的應該去當老師的!」

告別求學路,走入山裡,當一個做工的人。

六〇年代,一家有十個兄弟姊妹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回憶起童年,有天晚上,爸爸問她:「妳今天有去上學?」「有。」「妳確定妳有去上學?」「有。」同樣的問題爸爸問了第三次第四次…,直到郵差先生送達的學校通知書在爸爸的手上晃了晃,她曉得是瞞不住了,是該與她的求學之路正式告別的時候了。

不想再和同學吃著營養午餐時,默默吞嚥自己是唯一還欠繳午餐費的事實;也不想再讓昏黃的夜色吞沒一個十三歲女孩每天單純的願望-早點回家。

關於讀書,小時候的玉芳姐是喜歡的,但一學期下來是有那麼點累了。那年,小地方還沒有巴士,從金洋村下山到市區的國中部唸書,一早上學,出外工作求學的便車還多著,傍晚放學時往山上開的車子卻少,毫無保障。

少女的祈禱從期盼、心急到絕望,站著大樹下孤零零地乾等,「有好幾次,等著等著我就那樣站在路邊睡著了...。」玉芳姐回憶著。

直到爸爸問話的那晚、逃學後的一個禮拜,當太陽再度升起,她的身分已然不同。如果人生有個分水嶺,我想玉芳姊的大概就是那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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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山路、扛木頭、鑽洞、打藥、封蠟…當時椴木香菇的價錢正好,和家人一起種香菇,掙得的錢不僅維繫一家日用經濟,也能供給底下的弟弟妹妹上學。年齡和性別在山裡的區別不大,就這樣她從學生變成了一個做工的人。

挑著簡單的米、鹽、鹹魚上山,重複六天一次在山上工作的循環,只有周日才會回到村子上禮拜。嫁給獵人時,這是誰家的女兒沒人認得,只因她的青春幾乎全在深山裡。她,是山的孩子。

數不清的日子裡,她走的很遠,跟她比起來最好別搬弄自己在南澳走過的山旅。

為了躲避林務局的追緝,也因海拔較高的氣候更適合椴木香菇的養成,沿著當時尚清楚的日本路前往深山裡叔叔的香菇寮,從村子徒步走向今日的南澳古道登山口、舊武塔、舊流興、朝日駐在所...,從昏冥的清晨走到正午,再從正午走到黃昏。看著前方帶路的長輩比劃著遠方一重又一重的山稜線,荒煙漫草中除了快到了快到了之類的安慰外,她已學會不再去問距離目的地還有多久,也學會了在臉上的眼淚被人發現時,撒點無關緊要的小謊。

山對她來說並不陌生,但這是她第一次走那麼遠的山路,她哭了,她永遠記得。即使後來熟悉了以後,單單一人來回那條路對她來說也稀鬆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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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幾歲後她上台北工作,從森林裡蓊鬱的野花野草來到繁榮都會的底層,看似男人才做得起的繁重工作照樣難不倒她,綁鋼筋、環保回收、船廠的清潔...,她終究沒有再回到學校。但她的自尊、她的倔強和她的選擇,一路考驗著她,也一路帶給她許多同樣珍貴的學習養分。她說她從未怪誰,父親曾給過選擇,這是她自己的決定。只是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自我意志的展現與理所當然的命定往往模糊著限界、攪和在一起,誰又真能完全忠實於自己呢?

我能碰到玉芳姊的地點總是很固定。除了她家以外,就是她每天接送高中的小女兒上下學時校門口的那條路。而若鄉裡有什麼藝文表演,現場準有她帶著小孫女現身觀賞的身影。她對自己三名子女的教育有所堅持,其中之一就是一定要念到大學才行。與其為她冠上惋惜、遺憾的人生結語,有時我倒覺得一個人成長、成熟的軌跡,本來就不以離開學校作為劃下休止的節點。玉芳姊始終渴望著知識,渴望著學習,這一點,認識她的人都顯而易見。

曾經我問,若有機會你還願意再走一次那條路嗎?

玉芳姊沒有正面回答,只囈語似的重複說著:「啊...以前那樣多苦多苦!但又多好多好...」明亮的眼睛,爽朗的笑聲彷彿回到那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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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和山豬鼻子敏銳的抽吸由遠迫近,她立刻拔腿狂奔、剩下跑在後頭的妹妹尖叫著求她等等、夜裡走在拿槍的父親後頭幫忙揹獵物,爸爸一隻又一隻飛鼠打的陶醉,累的是深感肩背重荷的她,偷偷上演打一隻丟一隻的戲碼、野地裡用大鍋升火炊飯,說起貼著鍋壁焦香金黃的鍋粑滋味和小米醃肉,啊~是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午後斜射的陽光裡,折射著一粒粒細微又真實的懸浮回憶。我彷彿看見當年那個瘦弱的女孩,在擦乾眼淚後,不停地走著...。

 

責任編輯:洪佩昀

阿囧

阿囧 / 楊雋珩

爬山始於大學時期,真正認識台灣的風土和人始於南澳,對原住民野地文化和部落大小事興趣正濃,偏好在每個魔幻故事和寫實人生的觀察裡嚇到自己,也感動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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