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蚵仔味的海風,有蚵棚的海才是三鯤鯓的海

這裡的空氣中充滿著一種不知道是海還是蚵仔的味道。究竟是蚵仔聞起來像海、還是海聞起來像蚵仔呢?

這裡有蚵仔味的海風,有蚵棚的海才是三鯤鯓的海

這裡的空氣中充滿著一種不知道是海還是蚵仔的味道。究竟是蚵仔聞起來像海、還是海聞起來像蚵仔呢?

熱心的金剛里長。只要講到蚵仔,里長笑容就會開成這樣。據說他平常其實話不多,只有在講蚵仔會這樣。(攝影 / 李盈穎)

我們跟俊郎船長約好來到三鯤鯓的這天,不巧是個風雨欲來的日子。在呼呼海風聽不清的電話裡喊了一陣,確定了方位,才剛騎到岸邊停好,熱心的里長就催促著我們快快上船,不然時間越晚,天公伯的臉色就不好說了。

在風颱說來就來的夏季,三鯤鯓這邊的飼蚵人家大多已經把蚵仔收起來,或是把蚵棚拖到靠岸的地方綁著。免得突如其來的大風一吹、大浪一掀,串著好幾十捾蚵仔的棚不知道要被吹到哪裡去。

又爬又跳的上了搖搖晃晃的甲板,俊郎船長發動蚵船,噗噗噗的載著我們開往南邊,他們拖蚵棚出去放的地方。

棚、捾、摸、拈,飼蚵專業單位詞一次來

船途中,沿路岸邊排放一疊一疊綁好的蚵棚堆著,好多小哥們拿著超長竹竿與繩索爬上爬下,都是在製作或修整下一期要放下海去的蚵棚。

「現在是收的時候,到舊曆八月會再放蚵仔下去,你們那時候再來看啊!」里長自己家也是飼蚵仔的,俊郎船長跟他都不斷地邀請我們秋天再來。「差不多新曆十月啦,有機會十月再來看我們拖蚵棚,那個船會暈喔!」

廣告

船長說,到時候大家會一起把綁好的蚵棚兩三棚牽在一起,用船拖到外海。靠人工掛上一串一串的蚵殼養著,還要深深的下錨定住蚵棚的位置,否則光是潮汐變化就可能把蚵棚沖跑,「蚵棚要是漂走,一棚差不多會損失七八萬。」

船長與里長的對話中,常常穿插很多蚵家的專業單位用詞。「一棚(pênn)」指的是一片蚵棚,「一捾(kuānn)」就是一串鐵絲蚵殼串,一棚一般來說可以掛450捾,一捾又會串20摸(bong)的蚵殼球,一摸裡面大概會住20拈(ni)蚵仔。

俊郎船長一邊認真的講解蚵棚的組成與構造,一邊慢慢靠岸,接近一片繫在岸邊的蚵棚。

船長還沒確實靠邊停下,金剛里長就靈活的跳下蚵船,直接「降落」在蚵棚僅僅兩根細竹竿寬的竿子上。雖然已經當里長好幾年,但出身飼蚵家庭的跤手依然很俐落。就像農人總是可以穩穩地走在窄窄的田埂上,養蚵人也有本事在更細的蚵棚架子靈活移動。即使蚵棚在海面上被一波一波的浪顛上顛下,也可以自在跟著wave。

在大家都不敢冒險、早早收成起來的颱風季,眼前這棚之所以還沒收,金剛里長說是「罔飼(bóng‑tshī)」,養好玩的。他叉開腳在兩條竹竿間站穩後,彎腰拉起一捾蚵殼,讓我們拿看看。

廣告

看里長輕鬆的拎著,像是只有用到手指的力氣,怎麼知道真的接過手之後,這捾蚵仔居然是用盡雙手全力硬拽猛拉都撐不住的重量。鐵絲掛著不知道多重的蚵殼串,細細硬硬不留情地往手掌手指的肉裡陷下去,「救我!!里長救我!」我們只能勉強兩手合力死撐著一串蚵仔,還一邊喈喈叫。

「這一捾才十摸耶!一般正常都是二十摸!」里長大笑裡帶著得意,順手接過我們手中的酷刑鐵絲,「而且這捾的還沒長大,長大會更重!」他看似只用三分力的舉著蚵串,讓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又有點喪志的我們順著線一摸一摸的看看戳戳。

「我們大量收的時候,其實會戴手套拿啦,比較不會滑、也比較不會痛啦!」金剛里長反而回頭安慰起無路用的我們。

蚵仔驚北風

三鯤鯓的蚵仔,一年可以收成兩次。

「飼蚵仔,就有一個cycle。」這句話俊郎船長一遍又一遍的說,差不多是每次開口的發語詞了。「這個cycle到七八月的時陣,北風落來啊,他們那邊(編按:布袋東石一帶)蚵仔驚北風,就袂肥、袂大啊!擱再移來阮這,到我們這邊飼一兩個月變卡大粒。」

原來,柔軟飽水的蚵仔是很怕吹風的。舊曆八月下旬之後,較北方的東石等產蚵地帶開始刮起北風。這時要是不慎讓蚵仔吹到風,它們就會「緊張」起來,縮成瘦瘦的一顆,就無法再變大、變肥了。這個階段蚵仔叫作「中蚵」,其實還有再長大的空間,只是因為透風的環境與季節變得比較不適合生長。

廣告

而三鯤鯓這裡因為吹不太到北風,所以蚵農們會在這時候接手,到布袋東石一帶收購「中蚵」回來,移到三鯤鯓繼續下海放養。經過一兩個月的時間,本來的「中蚵」就會在這裡順利的長成肥肥嫩嫩的成熟蚵仔,就可以完美收成了。

收成完第一批從中蚵階段繼續養大的蚵仔後,接著舊曆十月左右,蚵農們又開始緊鑼密鼓的準備蚵殼、放蚵栽(編按:蚵苗),從小養起。這次不像半途領養的中蚵那麼快收成,幼小的蚵栽需要150天以上的時間長大,到隔年的三四月之後才會長成肥美滑潤的大蚵仔。所以在臺南,初夏通常是蚵仔最好吃的時節。

「cycle差不多是按呢,舊曆八月到隔年五月是臺南的蚵仔產季,五月再過去就又擱變成到北上去布袋,因為那時蚵仔變成驚阮這的南風了。」

五月之後夏天也到了,三鯤鯓這裡開始透南風,怕風的蚵仔也無法再養。臺南的蚵仔季這時就會先暫時休息,是蚵農一年中唯一可以稍喘放假的期間。

漂著蚵棚的海才是三鯤鯓的海

「阮細漢的時陣,一天要用兩棚呢!早上去學校前就要先來剪蚵仔,剪完才去讀冊。」俊郎船長說,飼蚵家庭就是這樣,兄弟姐妹、爸爸媽媽都分擔著做。「我們囡仔先把一捾蚵剪成一摸一摸,這樣之後蚵工來剖、剝蚵仔時陣嘛卡利便。剪好了後轉厝身軀頭毛洗洗、吃早頓,才去學校。若是學校讀半晡,回來嘛是再做,拜六嘛愛做。」

廣告

不只俊郎,現在三鯤鯓的船長們,很多都是「青年返鄉」。畢業之後出去闖盪了一段時間,到了三四十歲,又回來三鯤鯓接手傳承家裡的技術。

現在的日子,就是一大早摸黑準備出海,有時候一天要做十幾個小時,傍晚才回來。每天每天都要出去「巡田水」,沒有假日。整天早、中、晚都在外面看蚵棚,海上手機沒有訊號,電話打不通的。

「阮祖先就住佇這了。」問俊郎家族在三鯤鯓住了多久,他說:「我佇這出世的,祖、公、爸、我、囝、孫,至少六代佇這。」看起來很年輕的船長,原來已經有孫子了。他說三鯤鯓一直都是這個風景,風平浪靜的海面,有幾片蚵棚漂著,傍晚夕陽剛好,會把這裡照得金紅晃漾。

不過在這個世世代代養蚵的海域裡,蚵船是沒有海權的,商船才有。

跟世居的養蚵人相比,初來乍到的現代法律的變動不會跟蚵農討論,即使養蚵產業早就在這裡發展完熟,都市計畫大筆一揮,說商港就是商港。

原本勤勞穿梭、活躍海面的蚵船,突然變成閃避法律的灰色勞工,只有創造高利潤高稅收的商船貨櫃才是「合法」的空降主人。這一代養蚵人依然在與父祖輩一樣崗位上賣力工作,如今卻似乎有一個妨礙商港發展的罪名莫名其妙的壓在頭上。「今嘛阮就是把蚵棚拖出去放,政府自己也知道,啊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然還能怎麼辦呢?只是,鯤鯓百年來的近海漁業原本一直都不靠誰,自立自足,現在變成這樣好像要「你讓我」,我才可以生存

廣告

「我們飼蚵,政府就嫌歹看、嫌汙染,但他們在這邊發展遊艇不才是重汙染?在海邊用那些金屬、修理用不知道什麼油的。」蚵船開出去的途中我們經過很多遊艇廠,近年來這裡也發展成有名的遊艇製造區域,在外以高品質高產量而被讚譽為亞洲第一、臺灣之光。反而原本就靠著大自然海水養蚵、在這裡過活的人家,卻被貼上「不環保」的標籤,相對說來難免委屈了。

「法規攏需要溝通,你訂出來講乎咱聽,咱就會做。」在這個遊艇工廠林立、觀光廢水垃圾充斥的地方,一味空泛的、無限上綱的單方面要求在地養蚵人「要環保」、說海面漂蚵棚拍照難看妨礙觀光,其實已經有點無法說服人了。

養蚵人家順應自然,已經與海流海風共處了好幾個世代。為了可以繼續在這邊安穩生活,也讓「環保」不再被拿來當碎嘴蚵農的理由,現在蚵船的動力用油、各種蚵棚需要的漂浮物與回收機制等,大家都會嚴格的規範自己。「飼蚵對沿岸生態是足好的,一堆蚵仔蚵殼在那邊,像是濾水器,魚蝦螃蟹都會來覓這。」養大一批批健康蚵仔的他們,對於環保乾淨、順應風土之類的事,其實比一般人更了解、更重視。面對附近的工廠廢水、大型商船油污問題,也比一般人還要擔心。

廣告

「有蚵棚的海才是三鯤鯓的海,才美,跟全世界的風景明信片都不一樣。」俊郎船長一手開船、一手指著橋邊的蚵棚,溢於言表的,滿滿是對於「阮三鯤鯓」的驕傲。

轉載自《鯤鯓》五花鹽專題 BaconPress Topic No.008

五花鹽 BaconPress

臺灣 - 獨立 - 出版。

記錄或記仇,總要記下這三層肉在煙硝與鹽水中擠壓成培根的故事。

立即加入會員,取得
專屬服務
立即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