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孔廟用地捐贈者：大龍峒老師府「陳悅記」家族，傳承百年家宴美味現身

台北有個劍潭，但是劍潭有沒有鄭成功掉下的劍？台北還有個大龍峒，大龍峒的龍在哪裡？以及國定古蹟老師府的「老師」，說的是什麼老師？這些都是台北圓山一帶耐人尋味、困惑不少人的稱號，而這一切都和大龍峒的老師府陳悅記有關聯。（延伸閱讀：台北市中心少數的小鎮風情，大龍峒保安宮越夜越美麗）

台北是陳悅記家族從福建泉州同安移居台灣，經商致富尋尋覓覓後，決心起大厝的地方。陳悅記可不是人名，也不是某個餐館的名字，是大儒商陳遜言做生意的商號之一，後來成為這脈陳家人的公業號。

老師府「陳悅記」名稱何來？

這可是趕著當年商號、堂號的流行趨勢：用自己的姓做為第一個字，取一個適合的名字擺在中間，然後最後面用「記」字結尾；例如，陳遜言有很多兒子，所以陳悅記下一代又衍生出陳恭記、陳寬記、陳信記、陳敏記和陳惠記。至於老師府的名號，是社會各界給的雅號。

陳遜言頂著秀才的頭銜，弱冠之年橫渡黑水溝來到台北，致富後積極在北台灣推廣文教、興辦書院，他的小孩出了兩個舉人、兩個庠生、兩個貢生，著實是滿門功名，其中陳維英還到了福建、北京負責教育公職，在台灣作育英才無數；在清朝晚期不到半個世紀，就讓北台灣的文教風氣從台灣尾成了台灣頭，間接促成一批批頂著功名的士子投入台北的建設，影響深遠一直到百多年後的今天，定下了台北為天龍國……，不是，我是說，為首善之區的格局。

由老師府「陳悅記」後代陳維英，於1892年集資興建的陳氏宗祠「陳德星堂」昔時景象，現為直轄市定古蹟。（圖片提供：同安樂）

於是，陳悅記被尊稱為老師府不僅僅在台灣，乃至整個晚清絕無僅有。

陳遜言是我的高祖、陳悅記是我的祖厝，在這本書一開始就扛著老祖宗的大旗介紹我自己出場，榮幸！榮幸！

日本時代台灣「第一網紅」陳培根

日本殖民前，有科舉功名的文人大多是地方的意見領袖，日本的統治斷了台灣年輕人繼續透過讀聖賢書參與政治的機會。日本統治階級除了停止書院運作、拆文武廟，也宣導斷髮鼓勵脫離清朝遺民的殘念，後來更不允許台灣人放置祖先牌位祭祖。

我的曾祖父陳培根不知道是不是藏著一批熊心豹子膽慢慢吃，一次次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胡作非為」。

先是邀集文人墨客在他的別墅「素園」召開「守髮宴」，後來更捐出素園部分土地將近3000坪，興建台北孔廟。太霹靂了我的曾祖父！

台北孔廟，即是由陳玠甫的曾祖父陳培根，捐出別墅近3000坪的部分土地興建而成。（圖片提供：Shuterstock）

所以，當時算是獨家發行、台灣最早的報紙《日日新報》，一天到晚有陳培根與陳悅記的報導：包含守髮宴開宴、獎學金發放、救濟台北乞丐、祭祀活動、陳悅記新茶上市和外銷情況，包羅萬象、應有盡有。

若活在21世紀，陳培根堪稱「台灣第一網紅」不為過。而在他的努力下，老師府陳悅記點擊率居高不下，成為日本人研究北台灣文化必定造訪的地方，陳維英的墨寶、文學著作也成為日本研究台灣漢學的必修課。

話說日本時代，崇聖會和瀛社的文人大族們，雖然死忠於中國文化和儒家思想，不爽日本人毀文武廟，停止書院功能，但依舊有無力回天之感。沒了書院就無法讓小孩讀自己的書本，沒有孔廟就無法聚會崇拜聖賢；武廟毀了，忠孝節義沒地方訴說。

老師府「陳悅記」內部一景。（圖片提供：同安樂）

國家換了老闆，也不過幾年光景。之前，這些飽讀詩書的紳董們也有些田產錢財，原本對政府還是有些影響力，還能說說道理，參與地方事務，大清國的官員也得以禮相待。但改朝換代顛覆了一切，全部打掉，連重練的機會都沒有，還得接受完全不同的文化和語言認同，確實今非昔比。

陳悅記「吃」字這條路

我們家來自閩南，是中原文化幾度南遷的目的地之一，除了閩南語可以說是正統的中國話、吃的其實也都很正宗；陳悅記在慎終追遠的同時，也戒慎恐懼地對於家傳的料理美食、不敢或忘，原汁原味的都奉獻在供桌上了！緣起於奶奶的堅持和虔誠，從陳悅記第4代的祖宗祭祀都按照傳統菜餚、儀式走。

陳府七夕祭祀七娘娘的供桌。陳玠甫的奶奶搓好紅、白圓子之後，還會用大拇指在中間往下壓成碗狀，她說，這是接眼淚用的。（圖片提供：陳玠甫）

準備7道菜，擺上8副碗筷，盛飯，斟3回酒，行禮如儀。掐指一算，光緒丙子年（1876年）是四世祖鵬升過世、黃夫人是光緒甲辰年（1904年）離開的，分別也有140多年和將近120年。當奶奶準備這兩位祖先的祭品，那可是傳承了150年前他們愛吃的菜餚。

台灣的傳統是「上拜三代」，而且不一定都會拜菜；奶奶嫁入陳家之後，爺爺是第七代，或許沿襲曾祖父在世時的規矩，向上祭祀三代，無論祖先是男是女，生日忌日都拜菜；從陳悅記第四代一直到第八代，進入牌位的都會恭敬祭拜，一直到奶奶過世後，媽媽仍舊接續傳承，沒有太多改變。

所以「追遠」的那個「遠」，也許就是孝道和傳承，這得來不易的一切，中國之外很少有其他文化能夠比擬，我們該話說從頭。

陳家奶奶準備佛跳牆絕不手軟，「一方面展現無比誠意來祭祖，也要端著家族的高度不可輕易跌份。」（圖片提供：陳玠甫）

記下這些家傳菜，最主要還是要紀念我的奶奶和我的父親，他們對於傳統的信仰和傳承的責任感。奶奶和父親也是很時髦、很愛流行、很時尚的。成長於日本時代的奶奶，一直走在時代前端，我小時候，就常常跟隨奶奶到基隆看舶來品，奶奶喜歡法國品牌的包、香水、義大利的鞋子。

此外，她還懂喝咖啡，還記得我大學時，幾次去找奶奶，她會泡咖啡煮牛奶給我喝。父親對於西方文化也多有浸染，喜歡拉二胡的父親，以鋼琴自彈自唱教我唱兒歌，也會帶著奶奶去聽平劇，自己則有聽不完的交響樂、爵士樂光碟。父親愛書法、會水墨，然而他的收藏很多是當代的油畫、版畫。若談到餐飲，他更是博愛東與西。

從家人到家族的書寫

台灣有許多老家族，渡台歷史有些能上溯300多年，子孫繁衍開枝散葉；維護的好留有老宅、祠堂、族譜、文物，但是稍不注意，老宅就成了高樓，祠堂難以維繫，文物散落或是被盜竊，最常留下繼續被抄寫的可能就剩下族譜了。

我曾經到山東曲阜的孔廟，吃過孔家宴，喝了孔家酒，也在北京品嚐厲家菜，擺盤精緻、故事都說得挺好的，無論真假與否無法考證，至少有模有樣地流傳下來。台灣老家族還能擺出家宴傳統菜餚、說故事的，恐怕寥寥無幾。（延伸閱讀：精緻家宴揉合節氣、風土，台中種籽設計走出順應自然時序的飲食美學）

陳玠甫的父親在爺爺娩祭時，一定會親手製作獨特至極的麥芽蛋，祭祀之後家人可分享。加了蛋，能讓人輕鬆順利吃下麥芽。（圖片提供：同安樂）

吃是最迷人的生命環節，如果傳統家族都只能遙想當年某先祖如何，正經八百但是嚴重斷層，產生聯繫的內容缺乏體驗感、儀式感。

這是個讓我產生疑惑的現象，於是才會選擇在整理老家菜品的同時，記錄文化傳承的軌跡，描述的其實就是感覺上最平凡、一個台北老家族節日宴客吃的菜，說說典故、介紹料理的步驟和方法。

這也是首次正式公開老師府陳悅記幾代以來幾乎沒有變化的菜餚。很多人不知道，柴米油鹽庖廚之事，其實具體而微地體現了中國人獨特的文化習性，這也是在吃喝了數十年後的我才猛然發覺的平凡中的不平凡，小小的細節有著大大的文章。

例如得體而又能留下的傳家菜餚，常常是因為符合祭祀的需求，供奉祖先喜好的菜品。而祭祀表達的正是敬天愛物，還有對於祖先的追思緬懷，這已經不再是侷限於三牲素果的儀式。

先祖渡過黑水溝來到台灣，如何將老家的物產帶到台灣，也要結合對台灣原生動植物的熟悉，看是否能將家鄉的味道延續下去。

「雙喜連」是一般家庭和館子吃不到、傳承近200年的陳家菜。文蛤肉、荸薺、絞肉需要分別剁得非常細，攪拌後再放回文蛤殼。（圖片提供：同安樂）

再來，家族綿延、財富和人口增長，對於新食材的探索，烹飪經驗的積累逐漸多元，家族長者的口味投其所好，日後祭祀上，針對不同的祖先有不一樣的菜餚。於是，閩南老家風的家鄉味，西風東漸後的潮流時尚，都成為台灣精湛的花樣美食。

大家族裡的祭祀，能上得了供桌的菜餚選擇，除了有其必要性之外，還得講求規矩和精準，葷素品項比例要得宜，色彩搭配和口味都馬虎不得，因為這代表對於神明與先祖的崇敬。主菜之外，甜品、點心，甚至國外的新鮮食品，時間恰好趕上也會先上桌讓神明或祖先率先品嚐。不過這些都不是絞盡腦汁或朝夕而來，而是經過代代積累而一脈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