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歲大學生攝影師胸懷大志，留下高雄臨港線最後身影、蒸氣火車與光華號奔馳風景

我生長在21世紀的台北市，一個不能在街頭聽見火車笛響的地方。老台北人的記憶深處，夜裡的特快車彎過城門，在一棟又一棟絢爛的商場底下催著柴油引擎加速，與我們的生命並沒有重疊。

我對鐵道的憧憬，大約來自童年的旅行時光。那時的我，喜歡趴在復興號火車偌大的窗前，瀏覽沿線飛逝的風景；我也曾仰望高聳的斷橋，在頹圮的紅磚殘跡底下，想像火車當年呼嘯而過的神氣模樣。能搭著火車自在的漂流、無憂無慮的幻想，是世上再也浪漫不過的事。

在接觸攝影之後，我立志要用相機，把所有正在消失的鐵道風景記錄下來。透過觀景窗，12歲的我看見了琳瑯滿目的老火車，和埋沒在荒草中的舊鐵道，它們曾經承載著台灣無數旅人、無數個屬於每個城鎮的故事。（延伸閱讀：有火車的地方就有故事，《鐵道情報》攝影總監視野不凡，抓住魅力瞬間）

這些故事正在被遺忘，但人們並不是故意的；我總覺得，透過攝影，能把那些被淡忘的，屬於這塊土地的往事，多少撿一些回來。

鐵道攝影中，人才是主角

隨著年紀增長，在一次次南來北往的拍攝之中，漸漸要慣看有些事終究要隨著歲月的變遷而退場，消失後便不會再回來。我曾經因此失望，因為有些被認為「過時的」東西，注定逃不過煙消雲散的宿命。

但鐵道的興趣，讓我從高中開始涉獵建築領域、和文化資產保存的議題，接著在大學加入攝影社，繼續鑽研如何好好經營影像。也是這時，我慢慢體會到，雖然鐵道和火車很迷人，但請別忘了，「人」才是這個人文世界的主角，若是掌握這一點，那些「過時的」東西，或許有望獲得一線生機。

怎麼說呢？台灣大學攝影社每個學期都會舉辦期末展覽，我得面對群眾，訴說我拍下照片背後的故事。在那個時刻，我體認到攝影並不只是讓自己開心就好，如果能帶著一點動人而具有溫度的影像，進入傳播的階段，攝影師的論述便有機會慢慢被看見。

攝影有助文化資產保存

在藝術人文的陶冶之下，做好攝影的工作顯得更為重要，它可以讓我們框取任何可能動人心弦的畫面，勾起人們回想起記憶的深處，他們曾經聽過的火車笛響。此時，這些事物是否與我們的生命有很深的重疊，並不那麼重要，因為你能喚起更多人的記憶；這對各種各樣進行中的文資倡議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

於是，我想寫出一本攝影散文集，集結我從小拍攝的台灣鐵道影像作品，來達成我的倡議。當然，寫書的過程經過許多考驗，而且我堅持親自擔任全書的美術設計，使得工作更為繁重。但是，我在過程中獲得無數鼓勵，包括一位比我先出書的高中同班同學（知名手寫帳網紅「默雨清晨」）在內的激勵。

除了來自同儕朋友的鼓勵，還有幸獲得台灣鐵道攝影界大前輩Loren Aandehl先生，與台大攝影社楊鎮豪老師的全力支持和協助，這本《聽！那記憶深處的笛響》便排除萬難的應運而生了。

精選台灣鐵道動人記憶

沃野上的煙影（2017年7月， 台東池上）

每到了吹起和風的仲夏，花東縱谷的沃野上，總是升起一縷黑煙。它像條黑龍，在原野上恣意翱翔，迅速竄起之後，很快翳入遙遠的天際；又像一幅潑墨畫，在富饒的後山土地上行雲流水。

環保人士說，那些廢氣，應該要從美麗的後山消失。文化人士說，那是絕無僅有的產業文化資產，偶爾重回鐵道奔馳，應該沒什麼。而作為一位喜愛蒸汽火車的年輕人，我很難諒解前者的說法。 

曾經，人們日復一日搭著冒煙的火車通勤；當這些火車紛紛從時代的舞台退場，便被視為大而無用、應當除之而後快，就像座落在古樸的市街上，那些典雅的老建築。直到有人發現，他們的通勤印象，將要什麼也不剩了，人民才開始想念起那些年，曾經趴在煙影底下的車窗裡做過的夢。 

在我們的上一代，親自將屬於這座島嶼的記憶大半送進廢鐵堆之後，還是有人努力留下幾次機會，讓人們追逐那後山沃野上的煙影，其實已經是值得慶幸的事了。 

九讚頭（2020年1月， 新竹橫山）

人們應該很久沒聽到這個地方了。

九讚頭位在新竹縣橫山鄉，油羅溪右岸的狹小腹地。相傳客家人來此開墾時，見當地聳立一棵高大的青剛櫟（俗稱九欑）而引以為地名，久了後就成「九讚頭」。

在1950年代，這裡因原料區位之便，成為水泥廠的聚集地。巨大的工廠宛如霍爾的移動城堡，就矗立在丘陵地的層巒疊嶂之間；九讚頭車站更因水泥工業之盛，一度擁有龐大的貨運量。然而在產業衰竭之後，九讚頭也漸漸走上乏人問津的命運。

車站一帶像極了荒廢在歷史深處的遺跡，剩下一天幾班旅客列車，象徵性地停靠在那偌大卻失去功能的站場，讓大家曉得這塊地的生命還勉強存續著。

在光華號柴油特快車駛入內灣線時，我第一個想捕捉的景色，就是這列火車古典的鋼鐵身形，搭上九讚頭那半荒廢似的老水泥廠。隨著火車的轟鳴聲響遍整座溪谷，我彷彿走進上世紀的工業時代，聽見了這塊土地澎湃的心跳聲。 

三等車內（2020年12 月，台東大武）

普通車停駛的前夕，南迴線鐵道忽然得到了名氣，一時遊人如織。這號稱「解憂火車」的車廂在人潮的推擠下，雖不怎麼解憂，我卻彷彿看見了舊日的尖峰時段，人們趕車通勤的光景。

在搖來搖去的列車上，燈只有一半亮著；昏黃的燈光，使這列火車更顯滄桑。過山洞時，窗外頓時陷入一片漆黑，車裡的風情就在燈光的渲染下，有如舞台一樣，把那個早已遠去的舊時代，重新上映一輪。

火車上，有人闔上眼，也有人倚在窗邊吹風。有人耐不住轟鳴的聲浪，有人朝向車廂的每一道斑痕張望。每一個人都在狹小的車上，找到了安身的角落；在那個困苦的時代，普通車也正是那些夾縫中求生存的城市人，每天能短暫安身的地方。（延伸閱讀：一條公路承載許多人的感情，順著南迴改慢行停留台東）

父親說，半個世紀過去了，普通車還是這樣。人擠人時真像逃難，但當有一整列車的人們陪伴，那些學子的孤寂，也就不知不覺被稀釋了。或許對他們而言，普通車一直都是那班最解憂的火車。

魚塭仔邊ㄟ鐵枝路（2019年2月， 屏東枋寮）

當鐵路邊插上一排潔白的電桿，人們終於知道電氣化的序曲已悄然響起。有人會為此生氣，但我只認為，這是台灣交通運輸革新的必經之路。從40年前的「十大建設」時期，縱貫線完成鐵路電氣化以來，台灣鐵道一直以更高的效率運送旅客，很少人不希望環島鐵路都能等到電氣化的一天。 

時代是不會停止進步的。我們能做的，就是拿著相機四處奔波，尋找自己認為需要被留在記憶裡的事物。至少在屏東線全面更新時，我大致這樣說服自己。 

我最懷念的，就是在每個春夏秋冬的午後，散步到枋寮的魚塭邊等火車時，都能嗅到那隨風飄散的魚腥味之中，好像夾雜著淡淡的柴油火車煙味；而隨著火車的引擎聲浪從遠而近、由近而遠，魚塭的打水聲從來不曾停歇。

很快的，柴油火車將不再行駛過那一片片水藍色的魚塭。在那之後，要是我還有機會造訪這裡，肯定還會想起這些，曾經無須擔心失傳的聲音與氣味。

*本文作者、攝影：吳榮秦，摘錄自《聽！那記憶深處的笛響。：吳榮秦臺灣鐵道寫真集》，出版日期：2021年3月23日，出版社：田園城市文化事業。博客來。

責任編輯：陳子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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