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乃德等人在成立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即闡明了當時處境,大部份新興民主國家在民主化後,多由政府成立類似「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專責單位,以政府的資源與公權力來落實轉型正義。可惜台灣政府工作進度緩慢,民間社會對轉型正義的了解也非常薄弱,於是吳乃德等人想靠民間之力來督促政府。

特殊使命之下,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理事長陳嘉銘直言,該會最早定調為階段任務型非營利組織,「原本期望在幾年內協助政府落實轉型正義後,我們就可以終結自己。」陳嘉銘笑言,可惜現況一直與期待有落差,促使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至今仍存續著,並走出另一條路。

深入訪談兩百四十一位受難者

追本溯源,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主要清理目標就是白色恐怖帶給台灣人的傷痛與影響性,至今仍有許多台灣人對白色恐怖充滿疑問,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前理事長、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陳翠蓮指出:「疑問尚在,真相未能確實釐清,就不可能真正做到和解。」

為此,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執行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受難者訪談,真促會培訓了近百名訪查員,並從不當審判補償基金會取得名單,逐一展開聯繫與實地面對面訪談,一共拜訪了兩百四十一位受難者,爬梳出相當珍貴的口述歷史資料,後續還出版《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臺灣轉型正義階段報告書》。

這項工作留下了近千筆政治案件文物數位檔案,包括訪談錄音檔、受難者捐出的文物與文獻,由於這些受難者大多年事已高,接受年輕訪查員採訪,雖然無法讓他們因此得到實質補償,但他們卻得到一種心理療癒,「很多人覺得欣慰,認為終於有人主動去了解、承認他們所遭受的苦難,也有種被台灣社會重新接納、認同的感受。」陳翠蓮直言整理口述歷史的意義。

陳翠蓮教授表示,真促會致力於受難者口述歷史的整理,唯有真相確實釐清,才可能做到真正的和解。

無法送達的遺書

與受難者進行深度訪談後,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再去檢視政府開放資料,發現政府還留有許多受難者私人物品沒有歸還家屬,於是真促會立刻展開第二項遊說計畫,促成檔案管理局簡化申請程序,歸還政治受難者私人文件、物品,並推動《政治檔案法》(現稱為《政治檔案條例》)立法。

其中,最引人矚目是檔案裡有超過兩百封遺書,都是受難者在獄中所寫,只是當時都沒有被送達至家人手中。

以當時時間計算,這些遺書整整延遲了六十年,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整理這些遺書真跡,再由六位作者合作出版《無法送達的遺書》,作者們藉由閱讀受難者在獄中寫的書信、遺書、法院判決書,以文學敘事方式,為讀者解開白色恐怖的真相,與受難者及其家屬所承受的苦痛。

雲林貓兒干國民學校(今雲林崙背豐榮國小)校長郭慶在給妻子的遺書中寫了這麼一句話:「一個人總是有一天要死的,請您們不要過份傷心吧!」;被喻為革命烈士的江炳興給父母的遺書則寫到:「爸爸媽媽養育兒長大,兒非但沒有報養育之恩,反留給爸爸媽媽悲傷,死前就是此點使兒流淚不已。」許多受難者家屬拿到遺書都非常激動喊著:「原來我的……曾經寫下這封信。」

至今仍無法終結任務

成立至今十四年,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能一直創造存在價值並不易,多數人直覺認為真促會就是在對抗政府,但陳嘉銘指出,該會不只是監督者,更是政府與社會的對話窗口、受難者的情緒出口,「我們不斷在思索到底人民還缺乏哪些正義,這才是受難者真正想要的彌補,並不是錢。」

相對而言,因為有與受難者有過深度訪談,更體認這段威權歷史帶給台灣人民的傷痛,於是吳乃德等人也積極推動設立人權博物館,期盼藉此幫助現代台灣人了解過去戒嚴時期對人權有哪些迫害?台灣又是如何從威權走向民主?進入民主社會後又該如何保障人權?

整理歷史、建立政治案件文物數位檔案之後,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也開始投入一連串政策、立法倡議工作,包括推動《政治檔案法》、《促進轉型正義條例》立法,及《國家安全法》、《戒嚴時期人民受損權利回復條例》修法,還利用真促會官網建構轉型正義資料庫。

細數過往工作成果,陳翠蓮坦言,這中間仍有未盡之事,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一貫理念是先做真相釐清,再進行真相公開的社會對話、社會理解,最後才進入和解階段,可惜政府一出手就是進行預備性《促進轉型正義條例》立法,等於前期基礎工程尚未完全落實,就蓋起了美麗的大樓,「這也是我們還無法終結自己的主要原因。」陳嘉銘直言。

陳嘉銘理事長指出,真促會不只是監督者,更是政府與社會的對話窗口、受難者的情緒出口。

既然還無法終結自己,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將繼續倡議轉型正義觀念,同將針對「未獲補償」的白色恐怖政治案件進行廣泛討論,以落實NGO督促政府與社會教育任務,讓轉型正義真正成為台灣社會的普世價值。

社團法人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
簡稱真促會,成立於二○○七年十二月,是台灣唯一專以推動轉型正義工作為職志的民間團體。主要的任務為:賠償受害者、追尋真相、追溯加害者或反省加害體制、檢討集體記憶等。認為台灣社會的轉型正義工程需社會各界多方參與並監督,期盼讓歷史正義得以伸張,民主價值得以更為穩固。

*本文摘錄自《掌火的勇士—臺灣NGO為民主點燃自由之火》,出版日期:2021年6月,出版社: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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