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電影是一扇開向人生的想像窗口,那麼電影海報便是一扇開向電影的想像窗口。

在匱乏的年代裡,人們並不經常有錢購票去看電影(許多60歲以上的人,都曾有過被人夾帶或由後門溜入電影院的經驗)。街頭巷道裡遇見的海報,在平眾的日常經驗裡留下深深的印痕。
海報可能是關乎電影中某幾個高潮的圖像拼貼(某種動態影像的靜態變貌),亦可能是某種嚴莊儀式的引人發噱前導(如廟會中戴紅鼻子、紮高一條褲管的「報馬仔」)。(延伸閱讀:復刻電影手繪看板 國寶級謝森山師傅,一甲子的職人精神)

電影並不必然是藝術品,而經常代表一種盼渴。但也因為是一種盼渴,它極富生氣,雖然經常只以一種輕浮的、荒誕的形式做成。
與早年生活契合的趣味
如今我們回頭看許多早年的電影海報,感到某種富趣的俚諧,如《大俠梅花鹿》(1961)、《孫悟空遊台灣》(1962)、《怪紳士》(1963),便是這樣的道理。當電影和電影海報不必然背負成為深刻沉重的藝術品的使命時,它們與時代生活的起伏脈動更深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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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更無顧忌、更無羈束地吞食身所能及的各種新的視覺元素,成為俗民特有的美學。
陳子福的海報上又見到不少文字鋪成的口號,若由現代的觀點看,可以說是因為處在一個對新圖像或影像語言的表達或成熟,還不是那麼具有信心的時代(可以和廣播劇式電影劇本相呼應),所以企圖在文字和圖像╱對白和影像之間,力求找到一個當時以為「安全」的平衡點來做成陳述,不管這個安全的平衡點是由誰來決定。

然而我們必須提醒,在某些時代,人們認為陳腔濫調不如創新,可是某些時代,人們似乎並不反對沒有創意的東西(即使所謂精緻文化亦有這樣的現象)。
這種說法乍似有點殘忍,事實上當時的人可能普遍面對著比嚴格定義的「創意」更沉重的東西,吾人若因心態、價值觀和預期界限的改變,一味輕鄙前時的作品,常難免於價值錯置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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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貼又寫實的應用美術
好比習於出入如晝現代都會的夜的人,很難想像昔日人們朝覲奇蹟般的影戲後,復歸於昏黃巷陌的輝煌憶想,《文夏旋風兒》(1965)的雙幅拼合海報可以牽人夢迴。

基本上,陳子福的作品是一種以「吸引好奇」為核心的應用美術,他所差遣的常是一種屬於拼貼的敘述風格。由於排斥攝影影像的直接引用,他的作品比起同時期的日本電影海報,更屬一種寫實風格畫技的忘情演出。
毋庸置疑,他的眾多海報中所捉得的不少明星當年的形貌,以及平常人的容顏、服飾、生活方式種種,都有列入「大眾文化史」的價值,且其地位當不遜於近年大量出土的珍貴照片。

由早期作品的「陳述貫串」與「逗人聯想」,一直到晚期的郁烈、剛強,他的作品和日本許多電影海報傑作中,使用照片而後加染,著重空間的變化連結,力圖電影文本再現的雅力,成一對比。當然這背後還涉及整個和電影互相操繫的更大的文化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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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好比一棟房舍,我們無法否定、抹去基礎的每一磚石,無法否定我們的父母、先行者,尤其是惡劣生存條件下秀異的先行者。
積極創作,作品至今動人
在這消費至上、占有主義至上的個人主義生活態度漫溢到,財貨愈積愈多挫折之情所引發的混亂狀態、日甚一日的台灣,回頭看陳子福筆下這些淳樸時代的圖像,雖亦不免其傳統時代的束縛與殖民文化的痕爪(社會行動不可免地由匿名的體系需求所導進),但我們亦感受到一種負責任的、對於現代文化生產過程的積極主動涉入。(延伸閱讀:全台唯一保留手繪電影看板,「全美戲院」老台南人的美好回憶)

或者這即是陳子福的作品在幾十年後的今天,仍能對比我更年輕的一代產生吸引力的原因。若就「文化乃是現代性的經驗」切入的觀點,陳子福的作品在在提醒我們,對於我們所活存的地方進行歷史分析的重要。
這些年,一些有心的朋友開始呼籲「嘗試拓展衍生自本土的影像美學或影像透視」,其實如柏曼(Marshall Berman)所言:「文化上的想像,並不來自於某些人類自求發展的內部動力,它們其實就是發展本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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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繪師
陳子福(1926〜)
國寶級電影海報繪師,獲2006年第43屆金馬獎終身成就特別獎。生於台北西門町的他,逃過數次戰爭的威脅,後來自學而成、投身電影海報手繪工作,主題涵括歌舞表演、社會寫實、喜劇與武俠等,橫跨台語、國語、粵語、廈語、外語片。
他最高紀錄1個月畫就了40多幅,近50年共完成約5000幅,品質與數量皆獨步一時。現存1000多幅原稿,是再現台灣戰後電影風貌、勾勒社會文化脈絡的重要憑藉。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與遠流出版社合作的《繪聲繪影一時代:陳子福的手繪電影海報》一書,精選250幅海報,並有非常精采的專訪,也是珍貴口述歷史了。
本文作者:黃翰荻,海報繪圖:陳子福,摘錄自《繪聲繪影一時代:陳子福的手繪電影海報》(黃翰荻、林欣誼、陳雅雯合著),出版日期:2021年2月1日,出版社:遠流出版、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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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子瑜
核稿編輯:馬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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