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輛武陵賞花的遊覽車魚貫下山，路彎彎曲曲，只有我們一台車逆著車潮往山上開。依然在南山村吃悟饕雞腿便當，在全家休息採買，台7甲線哪裡有彎道哪裡有菜園已經越來越熟悉了；過思源啞口、勝光、武陵農場，想起的是從雪山下來那次。爬武陵四秀那次。禮拜五下班後衝閂山鈴鳴那次。一條台7甲線沿著蘭陽溪河谷開，乘載很多跟山有關的故事。
抵達環山部落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天氣晴朗，雖然是夜裡，但仍能看到幾絲雲圍繞在滿月的周圍，被月光穿透。
起登前夜住在司界蘭溪吊橋前的民宿。平日，偌大的空間只有兩人住宿，窗外整夜是司界蘭溪的水聲。有時聽到打檔機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或許是菜園農家，或許是夜裡入山的獵人。我想起九十年前，鹿野忠雄和他的阿美族朋友托泰·布典也曾經在環山部落（當時稱志佳陽社）待過一陣子，進行生態考察，並由此處攀登雪山與劍山。或許他們也曾在夜裡聽著司界蘭溪（四季蘭溪）潺潺流過的聲音入眠。（延伸閱讀：循著鹿野忠雄上溯荖濃溪，八通關西段上玉山主北峰，等待破曉的金色畫布）
兩點半醒，三點起登。在司界蘭溪吊橋前摸黑拍了張照，吊橋一路延伸到頭燈也照不清的濃厚黑暗裡去。看起來今天的志佳陽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登山者。之後經菜園，過鐵橋，甚至還穿過一處鐵皮工寮，四點時到了3.1K登山口，真正的進入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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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K之後，大約五公里都是連續的上坡直到峰頂，再更上去就接到了雪山。位於雪山東南稜的志佳陽大山，在雪山東稜線（即現在從武陵農場－雪山東峰－三六九山莊－雪山主峰）開通以前，一直是攀登雪山的主要路線；到現在過了志佳陽大山之後，還有一處雪山山莊的舊址。雪東線開通以後已經較少有人從志佳陽上雪山了，但一路陡上1,700公尺的志佳陽大山仍然是岳界單登的經典路線之一。
四點可能是山裡最黑也是最冷的時刻。夜裡的山路一片寂靜，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大腿股四頭肌纖維隨著步伐用力收縮著，汗大滴大滴的落下來。頭燈的光線照在前方的地上，有時路的另一頭閃著兩顆亮黃黃的玻璃珠，是白面鼯鼠之類的夜行野生動物，正警覺的看向光源，稍後又蹦跳著消失在路旁的草叢裡。（延伸閱讀：黑森林、岩瀑、冰河遺跡 雪山攻頂，稜線上的壯闊盡收眼底）
遠處中央尖山的後方漸漸出現了晨光，走到賽良久營地的時候，天差不多已經亮了，清晨的陽光染紅了整座森林的向陽面；林間出現展望，透過枝椏看出去，山下的武陵農場漂浮著白霧，中央山脈北一段的各處山頭剪影逐漸清晰。今天是個展望無敵的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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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上走到瓢簞池營地，已經離開森林的領域進入登頂前的箭竹草原。此處是雪山六條稜脈之一的展望點，視野極佳，能看得到幾乎整條雪山東稜一路連到背後的雪山主峰，雪東線上的七卡山莊在森林裡露出，像一顆小小的白色積木。
對面的稜線則是壯闊的中央山脈，南湖大山、中央尖山、北二段的甘藷無明鈴鳴閂山、一路連到再更遠的合歡與奇萊山系；天空裡沒有一朵雲，諸峰次第展開，在早晨的耀眼陽光下毫不掩飾的顯現出自己的身形。
整座山除了不久前擦身而過、從大小劍來的一隊二人組以外，只有來自山間的風吹過身旁。沒有排隊拍登頂照的登山者，沒有領隊的呼喊，只有山。一路綿延到視野盡頭的山。
此刻真的覺得山裡有神。那樣的神化身為一列島嶼的脊梁山脈，一片冷杉，箭竹草原，或單純只是一個冬日無雲的晴朗早晨。
九十年前的鹿野忠雄一再回到山裡，想必也曾在此處見到了神。
*註：鹿野忠雄與托泰·布典在志佳陽社的故事參見《與子偕行》（楊南郡／徐如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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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子瑜
核稿編輯：林君翰
阿布趴趴造
1986年生，喜歡搭車到任何一個遙遠的地方。
著有散文集《來自天堂的微光》、《實習醫生的祕密手記》、《絕色絲路 千年風華》、詩集《Deja vu 似曾相識》、《Jamais vu 似陌生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