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台灣「魍港」在哪裡?

當時台灣缺少可以停泊大型船隻的港口(harbor),像現在的花蓮港等等是後來用工程建出來的。雖然在史料上看到「魍港」這個門戶,但這裡的港不是harbor的港,是閩南語「大水管」的「管 (ㄍㄤˋ)」,用來形容急水溪這條河流非常大,魍港就位於這條河流的出海口。
魍港曾經是個繁忙的港口,除了漳泉人、台灣原住民在這裡交易,還有海盜進進出出,也能看到每年冬季從福建來的捕烏魚船。但後來在1800年代,魍港因為急水溪的河沙淤積,逐漸退縮成小港,結束了「台灣第一站」的輝煌年代。

荷蘭時代的「國王魚」是?
我舉個例子說明,《熱蘭遮城日誌》上記錄台灣漁民常在烏魚季時捕捉烏魚、製作成烏魚子運往中國。現實生活中,漁民一年365天不會只捕烏魚,我看到當時漁民還會捕國王魚(Kingfish),但國王魚是哪種魚,學界對此討論甚少。(延伸閱讀:產地風景!西台灣烏魚子產地,冬陽下的「烏金」金黃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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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歷史學者說國王魚就是黃魚,但我去請教中研院的魚類專家邵廣昭教授,他覺得早期文獻中出現的魚名,若無插畫、圖片很難斷定種類。荷蘭時代沒有相機,也沒有畫家將國王魚記錄下來,更沒有魚拓,該如何找出國王魚究竟是何種魚類?
我在文獻中找到幾個切入點,從字裡行間推敲,發現國王魚多在烏魚季節後的12月到翌年3、4月之間被捕獲,地點在台南附近,體長屬於大魚,國王魚與烏魚是荷蘭時代的兩大重要漁獲。
對照清代文獻會發現台灣漁民常運送大量土魠魚到中國,是當季重要漁獲,加上台灣當時的經濟活動變動不大,漁獲量從1550至1760年大致上沒有變化,綜觀史料可由此推斷荷蘭時代的國王魚,就是土魠魚。(延伸閱讀:土魠魚羹其實是葡萄牙料理?專訪鄭維中,追查土魠魚和虱目魚身世之謎)

荷蘭外科醫生也是理髮師?
荷蘭時期沒有所謂的現代醫生來台進駐,你看荷蘭史料會看到有趣的紀錄,當荷蘭人要進攻原住民時,隊伍有10個步槍兵,5個砲兵,還有理髮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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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們打仗還注重儀容,是因為從中世紀以來,理髮師跟開刀的人多是同一人。許多理髮師成為船醫隨著荷蘭東印度公司來台,也在軍隊充當軍醫。
當時理髮師在執業時,常常是1號客人進來理頭髮,2號客人進行放血手術,3號客人刮鬍,四號客人割瘤,早期理髮院你會看到藍紅白三色旋轉燈,其實分別代表著著靜脈、動脈和繃帶。
這項研究一開始沒有在我計畫中,直到台大醫學院的學生來問我關於荷蘭時代的醫學狀況。18世紀前後,歐洲醫學院是以培育內科醫生為主,手術則交由同一體系的理髮師與外科醫生處理,他們並非正統醫師(physician),等到之後解剖學越來越發達,整個體制才慢慢翻轉。

葡萄牙人說的福爾摩沙並非台灣?
幾乎所有歷史教科書都提到,16世紀葡萄牙船員遠眺台灣,讚嘆台灣為福爾摩沙(Formosa),但當你仔細分析葡萄牙人到亞洲的文獻後,會得出一個驚人事實!
葡萄牙記載的福爾摩沙是西北東南向,長度約100公里。台灣則為東北西南向,長度約400至500公里,由此可見他們認知中的福爾摩沙,地指沖繩而不是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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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4年西班牙船長航經台灣時,在航海誌首次稱這個島嶼為As Ilhas Fermosas(意思為美麗諸島),西班牙人後來畫了一幅海圖,將台灣稱作Hermosa(艾爾摩沙)。
幾經更迭,最終由1624年來台的荷蘭人確立福爾摩沙(Formosa)一詞,自此成為西方國家對台灣的定稱。
當今教科書所教——葡萄牙人讚嘆台灣為美麗之島的起源,來自後人推論後的想像。

台中「大肚番王」如何正名?
地理歷史有很多名詞要背,我不擅長背誦,我喜歡根據事實去推論。
《解碼台灣史1550〜1720》書寫的歷史不是新發現,而是根據史料做出接地氣的解釋,你也可以說它是一種創意。
例如,荷蘭時代台灣中部有位大肚番王(King of Middag) ,統轄18個村社,在我之前學界都將其翻譯成柯達王(Quata Ong),這名字聽起來很有學術高度、異國風味,但我覺得這翻譯不符合台灣風情。
後來我去比對史料跟地名,發現柯達王的統轄領域大肚南社附近有條Patientie溪,英文直譯為忍耐之溪,它溪流寬廣,人們渡河時要忍耐水流衝擊,因此為名。身為中部人的我一看就知道這條Patientie溪是大甲溪,而柯達王的名字應該是閩南語 Hoan-á-ong(番仔王)的誤傳,因此將他正名為大肚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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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文獻提到一個名詞,就會想知道這是台灣的哪個地方、在現代人生活中的意義是什麼。如果發生在台灣的事,卻因學術音譯讓人摸不清發生地點,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所以我才會強調「接地氣」的重要。

台灣信史起源於倭寇時代?
目前主流觀點認為台灣信史是從1624年荷蘭人來台才開始,事實上,1555年與 1563年分別有徽州、漳州海盜進出台灣的紀錄,倭寇、走私討生活的人,都比荷蘭人早來台灣湊熱鬧,從1550年到1624年這段朦朧不明的前荷蘭時代,我將其定義為「倭寇時代」或「東番時代」。
另外,也有許多清代文獻指出,黑潮常帶著日本人、沖繩人或菲律賓人漂流到台東、花蓮來,史料雖記載他們是莫名其妙漂來,但我認為他們是為走私貿易而來。
台灣是寶島,真的是寶島嗎?
我認為過往不好的一面也該將它呈現出來,台灣在 16世紀還是部落社會,只有海盜前來,代表這個地方當時還沒有人想來開發,這是事實不用隱藏。
不需要非得把台灣形容得多有歷史淵源、地大物博。雖然台灣曾是個原始的地方,但我們將之變成亞洲四小龍,這是一件很厲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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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跟教育者本來就屬不同範疇,教育有教育的目的,學術有學術目的,要是每個學界新發現都要在課堂上教授,教科書沒辦法編撰,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定於一尊。
歷史學不是記憶學科,要對目前的論點提出批判,並透過史料來驗證。
為什麼要跟歷史談戀愛?
作為一個把史料活化的歷史學家,我強調要聽歷史文獻講話,盡量回到當時的歷史脈絡中,用時人的語言去思考這段歷史是如何被創造出來。以一種人類學、民俗學的方式,先跟歷史談戀愛、再加入科學的研究方法。
想多了解台灣史,除了多看書,我更建議你跟朋友或情人騎著車、四處遊歷台灣,把台灣當成一本書,多吃多看多玩,你的收穫會更多!

*本文作者:「生鮮時書」劉俊佑,攝影:張語辰,本文原刊登於《研之有物》,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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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子瑜
核稿編輯:馬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