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屏東市萬年溪，提著剪紙燈籠漫溯糖鐵、宗祠建築舊時代光陰

和所有北漂青年一樣，我也算是個四百分之三十的北漂青年，15歲前在屏東文教區成長，一路從廣東路文教區搬遷到林森路文教區，而執教鞭的父母親才是真正屏東縣內北漂者，由佳冬、東港移居屏東市區。

我的童年在廣東路上，在狹小到車輛根本不想進入，且有大狼狗兇狠眼神在入口直瞪著，紅木門、鐵窗花、木框窗、毛玻璃，總把家門鑰匙隱藏在枝繁葉茂的家庭盆栽，那種名為透天厝卻還存有一樓半與二樓半斗室房間的寧靜巷弄裡成長。

每天和鄰居小孩在巷尾玩躲避球，直到賣臭豆腐外省鄉音，夾雜著鄰居阿姨又在斥責我們球打壞她養在矮磚牆上的蘭花盆栽，我們趕緊趁機逃離犯罪現場，一溜煙各自回家拿著大小碗盤，撒嬌地向母親索取零錢購買外省老爹現炸酥脆臭豆腐，老爹最後一定要淋上自製蒜香醬料，再以長筷夾取醃桶內自製爽口高麗泡菜，我們總美其名說是要為減輕母親勞煩準備晚餐再加一些菜。

老爹的臭豆腐先用大剪刀剪了兩刀分成四塊下油鍋，我就愛這外國朋友聞之皺眉的食物，而自製泡菜沒有紅蘿蔔絲或斜切辣椒片做調味與裝飾，也沒有浸泡糖醋汁過久讓高麗菜葉呈現半透明狀，那色澤就是高麗菜的原色，那滋味就是在台灣他處嚐臭豆腐卻始終品不出的鄉愁，也或許是現在再也聽不到那拖著尾音與宏亮鄉音「臭——豆——」的鄉愁。

父親陳永敏老師是民國88年屏東縣藝術教育成就獎得主，領獎時是我陪他去的，記得小時候唯一一次見到父親替自己外表妝點燙髮，那陣子我很害怕同學問我爸爸的髮型是否代表混過幫派。那天，他戴上一生根本不曾戴過的畫家雷夫帽受獎，主要原因是因為他在遮掩自己癌末接受化療而日漸稀疏的頭毛，那頂雷夫帽就成了他一生奉獻基礎美術教育的桂冠吧！我如是想。

兩年後，平生健壯如牛的父親終不敵只剩一肺葉的呼吸，溘然長逝。父親的骨灰就靜默地安置在萬年溪畔祈安佛堂，伴隨著裊裊香煙祝禱與佛音梵唄，望著他一生守護的家園，望著就算他的名不再被提起而屏東縣內蓬勃發展的美術教育，望著萬年溪整頓後提供安居樂業居民，一年又一年在繁花盛宴裡感受春回大地的喜悅。

屏東市萬年溪。

攜帶小犬一同參與屏東縣政府交通旅遊處與屏東愛鄉協會合作的「舊市萬勝」深度文史小旅行，重新閱讀離鄉三十年後宛若新生的屏東市區，也想藉此機會向不在屏東長大的孩子，懺悔自己錯過了多少發生在屏東的好聽故事。位於百貨商圈武德殿廣場集合後，工作人員協助同團夥伴租借P-bike，這讓離校工作後習慣開車的我，彷彿漫溯了光陰，回到騎乘單車上下學，飆速躲避巷口大狼狗的小時候。

踩著雙輪輕盈飛舞，婆娑先人胼手胝足開墾建設的步伐，由文史工作者李煥源老師眉飛色舞沿著萬年溪畔一步步生動訴說他的研究成果。小時候見到朝陽門只知道它是屏東中山公園內，爸爸喜歡帶著學生取景寫生的景物，殊不知它在清朝乾隆道光年間，早已開始見證阿緱由村落發展為市街的歷史，古今興亡多少事，都一一鐫刻黏著在磚赭與磚赭之間。

才剛啟用最美的南國圖書館——屏東縣立圖書館總館，連帶萬頃綠蔭千禧公園，是居民扶老攜幼吸取芬多精的城市之肺，總館裡高科技新穎的藏書與設備，讓人頓時想念起已經遺忘情竇初開的小時候，與青梅竹馬在屏東縣立文化中心圖書室相約為學校段考苦讀的情景，也想起那個藏在舊時文化中心頂層樓的原住民石板屋文化蠟像，陰森漆黑，曾經驚嚇過多少次兒時玩伴？（延伸閱讀：公園裡的屏東縣立圖書館，老建築變身森林系書香空間，戶外遠眺大武山）

萬年溪中僅存一段五分車運糖鐵軌，曾是日本時期製糖產業興盛最忙碌的運輸。我曾在位於南清宮附近的愛心幼稚園，於教室地板午休卻張眼直視細數著日光燈數量，當老師巡邏，我又瞇起眼睛假寐之際，耳畔傳來台糖小火車運行鐵軌上規律的金屬碰撞摩擦聲，鼻子嗅著一節節黑色車廂運載著濃烈蔗糖香，躺在已經利用殆盡的甘蔗渣葉裡，滾進兒時甜而不膩的想像。

屏東市萬年溪畔民和國小。

重建後金碧輝煌的玉皇宮香火鼎盛，逢年過節，香客滿溢，過年母親總帶我們到此點燃光明燈，跟著誦經廟祝一層樓一層樓的祭拜，金爐燃燒金紙作為虔心祈求祝禱的象徵，換得一整年好運隨身的保證。因為玉皇宮香客萬頭鑽動，人人拿著正燃燒的炷香前後上下樓移動，記得自己曾經擁有過一件母親在中央市場為新年而添購的花朵小洋裝，就這麼毫無知覺地被香火燒穿了個小洞，回到家中才驚訝發現窘狀。

隱身在玉皇宮旁巷弄內的宗聖公祠，乃屏東六堆客家曾氏族人為追思先賢籌建，於昭和年間竣工啟用，供六堆族人至屏東洽辦商務及學子求學住宿之用。李老師解說著宗祠客家民居合院格局、傳統廟宇裝飾，楹柱對聯書法體中以竹葉體最深具特色。

宗聖公祠大門。

宗聖公祠（曾氏）。

日本時期又添入西洋建築風格，無怪乎我發現在進門時找到傳統石獅，卻又出現洋女豐鼻面容的天使石雕在「宗聖公祠」四字兩旁飛翔，而屋頂上則有戴著洋味十足高帽的華人，聳立在高處，望著進入公祠的旅客遊人，李老師說這種建築風格，與當時「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思潮相呼應。祠內種植石榴正纍纍垂掛著，灼紅圓潤，吟誦多子多孫多福氣，就這麼代代傳入曾家族人心中，一旁花貓與黑貓不怕人地穿梭瓶柱，若說貓有九條命，線形瞳眼能視覺靈魂，那麼來來往往的魑魅魍魎在牠們眼中僅僅只是過眼雲煙罷了。

天使石雕。

宗聖公祠前結實纍纍的石榴。

就像古代學堂，在宗聖公祠川堂擺幾張桌子，天井透著自然日光，隨著鑽研剪紙的邱老師，我們又像正準備過年剪裁福祿壽喜門眉裝飾的客家婦女，拾起可裁布疋、切食材的傳統萬用剪刀，各自發揮平時積累的美學素養，拾回幼年美勞課習得的剪紙回憶。因為接近農曆新年，我選了喜氣紅紙，使用對稱工法裁剪出大春字和相連的四面春字，再選用客家藍裁出興興向榮的常春藤，燈籠裡拼貼出當下在古祠中的感受，期許當燈籠點亮，紅春與藍藤領著我穿越阿緱城，在繁花盛艷的萬年溪溯溪向上，搖著船櫓，盪起雙槳，游入先民篳路藍縷，傳唱恆春思想起古調。（延伸閱讀：閩南人客家媳，一路南向愛上客家剪紙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