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小時的普快車南迴之旅，這次要好好與它說再見（上）

普快車終於要從台鐵常規的時刻表上退役了。

從高中初識台灣鐵道開始，南迴線一直是我私心中最喜愛的路段。有海，有山，有隧道，有大風颳過無人小站的月台。在縱貫鐵路上的平快、花東的「白鐵仔」光華號相繼退役以後，這裡是唯一能看到普通車繼續載客身影的地方。

自從數年前南迴鐵路開始電氣化，電線桿一根一根插在以前全無遮蔽的鐵道兩旁，便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的。這些年幾次我經過台東，都會找時間去搭一段能開窗的藍皮普快車，聽聽山洞裡迴盪的柴油引擎的噪音，聞一聞充斥著整個車廂的柴油味。這樣固定的儀式像是緩慢的告別，告別尚未電氣化的南迴，告別普快車，也告別我追火車的青春期。

因此，在南迴線上的普快車消失以前，我想我必須好好的和它再說一次再見。

這個月週末能挪出的空檔只有一天。

即使周間的工作使得睡眠嚴重不足，躺在溫暖的床上有好幾次意識快要沉入夢的沼澤裡，幾乎忍不住要放棄24小時之內來回南迴線的瘋狂計畫；但當手機鬧鐘響起時，還是在背包裡胡亂塞了外套與幾本路上看的書，撐著惺忪的睡眼踏出房門。背起背包，彷彿我還是那個翹掉補習，搭乘夜車到遠方去的高中生。

深夜的林口站仍有不少人在等車，許多人利用這班夜車省去南來北往的交通時間與交通費。只要熬過這個難眠的晚上，到家時就是隔日的清晨了。一個不貴又快速的空間轉換。國光號平穩地駛上夜間幾乎無人的高速公路，窗外經過的路燈間歇的照進車內，乘客用各種姿勢蜷曲在狹小的座位裡睡著，路燈照在他們臉上，也擦亮了他們各自的夢。而此時客車的大燈像剪刀，繼續往南劃開西部平原平坦而黑的夢境。（延伸閱讀：台灣最後的車窗風景，夢幻南迴普快的飛行）

窗外微亮，國光號減速，駛入平面道路，不多久就到了屏東市區。

在屏東車站前新蓋的轉運站下車，清晨六點多的街道上已漸漸開始有了人煙。我走去不遠處的民族路夜市尋覓早餐。時間尚早，大部分的攤子還沒開張，我走到一家賣海產粥鮮魚湯的攤位前，隨意點了一碗魚湯。一尾不大的魚切半去煮，只用蔥薑調味，烹調簡單但整碗湯滿是海鮮的清甜，在這裡，魚湯是用海鮮的新鮮度直球對決的。

晃了一下發現店家大多未開，便比計畫提早幾班車前往潮州。相較屏東，潮州更常是我在屏東線停下來補給的站。以往會去喝木瓜牛奶的冰果室正在準備開始做生意，燒冷冰也還沒拉開鐵門，我在圓環附近隨便找了一家賣豆漿饅頭的小店走了進去，想在冰果室開門前打發一點時間。

那早餐店簡直是在民宅前擺了幾副蒸籠就開張做生意了，沒招牌也不出現在google地圖上，店裡看起來黑黑舊舊，如果不是擺了幾張摺疊桌在裡頭，看起來就是路旁人家的客廳。但千萬別因為這樣就輕忽了這樣的小店。像這樣不太在乎門面，卻又能在鬧區開得篤定踏實、且來客幾乎都是在地阿伯大嬸的小店，幾乎無一例外，都身懷絕技。

果然，端上來的豆漿與饅頭令我十足驚艷，可能是我近三年來吃過最地道最美味的豆漿饅頭。豆漿還帶有豆子的香氣，剛蒸好的饅頭蓬鬆而咬起來卻有嚼勁，咀嚼時滿嘴澱粉的甜味，三兩口吃完了一個又再點了一個外帶，總共才34元。令我好奇的是，一直有人前來外帶蔥花蛋走，老闆熟練的打蛋撒了蔥花在黑油油的鐵鍋上煎，想必也是店裡另一絕活。離開後我仍然為了沒有狠下心點一份蔥花蛋而懊悔著。

接上往南的莒光號到枋寮，意外的這班車竟全滿，不少人站在走道上。枋寮站很多父母帶著小朋友下車，直覺猜測應該也是要等11:28從枋寮發車的普快3671。

我出了車站，過馬路到對面的客運站等客運，要從下一個小站「加祿」上車。

經過這條路線的客運不少，大多是往墾丁去的車次，有些停的站多，有些幾乎直達，所費時間相差甚多。加祿是個小站，只有那種站站停的客運車才有辦法抵達。這條路我數年前曾騎車經過一次，筆直延伸的省道兩旁偶有幾家雜貨店或餐食店的招牌掛著，狗趴在門口曬太陽，很有公路電影的感覺。

經過加祿堂營區、加祿國小，在一個不起眼的十字路口左轉、經過兩旁的芒果園，加祿車站便在路的盡頭。這裡是我所遺忘許久的南國小村氛圍，雜草、田壟、鐵皮工廠，庄頭庄尾一點豔紅是供奉五營兵將的小祠，乾乾淨淨，有人時常清理祭拜的跡象。

到加祿車站是為了蒐集目前已少見的硬票，埃德蒙森式鐵路車票（Edmondson railway ticket）。大部分老年代的名片式車票，在我高中時就已被機器快速列印出的背磁式車票所取代，只有幾處運量較少的小站有機會從票櫃裡翻出尚未賣完的車票，而那些，就成為鐵道迷蒐藏的珍品。

幾年前我會特意去造訪某些小站，可能是牡丹，可能是日南，不為什麼，就只為了硬票。有時在小站與站長閒聊，他特地打開典雅的木製票櫃，硬票一疊疊安放在各自的格子中，像是一個能透視過去的櫥窗，但你只要花錢就能將它們帶到現代的世界裡來。

除了某些吉祥話語的車票以外，硬票已經很少再印製新的了，有些車站撤站或降等時，沒賣完的硬票也必須整櫃繳庫銷毀。那些特別加長的去回票、粉紅色的莒光特快車票，浮水印的半價或孩童票等等，一張一張由站長珍而重之刷過機器，印上日期，彷彿是一種儀式。（延伸閱讀：行在山海間 解憂藍皮火車每日一班往返，坐上就是回憶）

我在加祿站買了張普快車的硬票到康樂，不只收藏，也實際用它來搭一趟車。想著不只是稀少的硬票，幾天之後，連普快車這個名詞也將會被收納進台鐵的歷史裡去了。

.....未完接續：23小時的普快車南迴之旅 這次，要好好與它說再見（下）

 

責任編輯：楊晏琳
核稿編輯：張惠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