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相當輕微,只有表面細小的瑕疵。然而,微瑕僅做為開端,「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那將會不斷延伸,日漸侵蝕毀壞,直至災難發生。
以為在談論人性的崩壞,安敏華士官長所言,其實是飛機修復中常見的鏽蝕問題。當一架戰鬥機降落至屏東空軍基地,展開四年一度的檢修旅程,安士官長所屬的結構修復科,就在其中負責機體鏽蝕處理及整體結構維護。
從事戰鬥機修復工作已二十多個寒暑的安敏華士官長,父親是外省籍職業軍人。自幼隨父親住在部隊裡,營區中兇猛的軍犬、軍事化管理的氛圍常駐童年生活,加以母親嚴格的教養方式,嚴守紀律、謹慎執著的軍人性格養成甚早。

與飛機的緣分,則從高職開始。就讀彼時全國唯二有飛機修護科的台南高工,在學期間接觸大量相關知識與理論,卻始終缺乏印證的機會。直到偶然進入空軍服役,為他開啟了實務操作的大門。(延伸閱讀:以細軟的布線,為傘兵織耘出堅固安全的降落傘)
少年的夢當然不只是修理飛機,安士官長也曾想遨遊天際。
當年空軍官校落榜,退而求其次回歸本業,安士官長笑稱:「修飛機也是不錯,雖然我沒辦法飛你,但我可以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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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著手修理戰機之前,菜鳥維修兵必須從翻「技令」開始,進行各種專業訓練。飛機上的所有缺點,其實都有依據,這些依據就是所謂的技令。哪種缺點應如何處理,可以操作的範圍為何,都有技令規範。然而,總有技令無法解決的時候。安敏華士官長曾面臨機翼的派龍座(Pylon)完全鏽蝕,而技令並未特別規範如何修復。安士官長直言,修復問題多半需要耐心,一一排除各種狀況。技令無解時,單位會邀集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共同研討,參考專家建議,列舉修理步驟並評估可行性,而後按部完成修復工作。

漫長的軍旅生涯中,必須不斷精進專業知能,並依據實際狀況判斷如何應用。安士官長幾年前習得EC225直升機的旋翼修補技術,意外在一架F-5戰鬥機的修復工作中派上用場。這架戰機的直尾翅前緣破損,超過技令規範,他運用EC225的技術,成功將旋翼修理技術結合至該架F-5。擬定的修復計畫不僅受到專家肯定,安士官長也親自驗證了不同機種的修理技術得以相互結合。
二十多年來經手逾三百架飛機,安敏華士官長已將修復工作內化為遊戲。一如對於匠人的定義,他可以靈活運用各種技術,及工作場所中的各種器物,並且精益求精,將技術發揮到極致。養成飛機修理邏輯與各種應用技巧後,安士官長在既定的工作目標中,玩出更多樣的執行過程。(延伸閱讀:修軍艦的人 澎湖黃天來:「到一定火候,才會被稱為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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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測戰鬥機的來處,也是遊戲的一種。即使在修復時噴塗了蘋果綠底漆,無法得知機號,每架戰機所處環境與飛行過程各異,造成的損傷情形也隨之不同,可能呈現出特定的缺點。例如花東營區近海,因為停機方向一致,迎風側沾染到海風中的鹽分,就容易出現電解質鏽蝕,造成戰機該側進氣道鏽蝕特別嚴重。修復經驗的累積,讓安士官長得以判斷出眼前的飛機從何歸來。
除了工作中的遊戲,在天氣明媚的屏東服役,安敏華士官長休假時喜愛釣魚、踏青、露營等戶外活動。他認為自己心嚮群山、愛好漁獵的特質,源自母系鄒族血緣的呼喚。釣魚更是他日常的修行,得以從中照見對工作的體悟。

釣魚需要觀察力、專注力與耐心,及充足的事前準備。確定漁場,預測目標魚種;備妥相應裝備,釣竿、魚鉤、魚餌都有標的;長時間守候觀察訊號,判斷獵物是否上鉤。釣魚如是,工作如是。安士官長認為,任何工作都應預先準備,並在過程中保持高度細心與耐心。
目前已由過去的機上作業,轉為支援工具與協助解決問題,傳承知識和技術的角色,安敏華士官長將其工作哲學,轉換為最高指導原則——把事情做對、做好,而非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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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指導學弟妹,安士官長像個經驗老道的教養專家。面對世代的轉變,他以觀察代替介入,為操作者保留犯錯的空間,藉此理解錯誤如何發生、如何改正、往後如何避免。犯錯是通往「做對、做好」的機會,立即介入糾錯,反而限縮其成長空間。

「做快」乍看展現出能力與效率,但忙中容易有錯。安士官長堅持放慢步調,讓學弟妹在反覆實作的過程中累積經驗,並設法為其身體限制與慣性找到合適的操作方式。逐漸建立自己「做對」工作的步調,自然就能「做好」,進而提高效率。
安士官長將飛機修復比喻為醫師對病患的診療過程。每個人的身體狀況與反映的症狀殊異,需要藉由醫師問診,判斷可能的病因,安排檢查項目及治療方式,無法單以病例做出診斷。每一架飛機可見的損壞情形也各不相同,需要規劃不同的修理方式與步驟,這些都仰賴維修人員的專業素養,無法輕易為機器所取代。

一架戰鬥機從進廠到出廠,順利的話要花上三到四個月的時間。當檢修完成的戰機再次劃開天際,安敏華士官長卸下肩負的修復工作,拎起釣魚裝備。他不是在部隊裡,就是在釣魚的路上。
*本文作者:王巧惠,轉載自《中華文化總會》,非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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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晏琳
核稿編輯:林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