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彰化的農業記憶，遊田中倉庫群，看見昔日倉庫曾經的風華

端午連假時，朋友邀請我們到他在彰化田中的老家過節。我們欣然答應後，他補充一句：「我中午有家族聚餐，沒時間理你們。你們先在附近晃晃，傍晚再過來吧！」

他說得倒很輕巧。平常說到彰化，大家腦中可能會浮現田邊繽紛的花卉、灰樸樸的狹窄街道、古舊但帶有席日氣息的古蹟。再不然，至少也是莊嚴高聳的大佛像。但是當我打開網路，用Google搜尋「田中景點」時，跳出來的第一個頁面是襪子觀光工廠，第二個則是口罩觀光工廠。跟想像似乎有點差距啊。

我只好求助Google之外的另一個現代神明：維基百科。我在上面找到彰化的歷史建築列表，田中只佔少少幾欄，而且多數似乎並未開放參觀。最後，我選定一個目的地，決定去碰碰運氣。

於是在端午連假，我和來自台北的友人開車南下，一路循著導航前進。離開台中市區後，風景很快變得寬闊，高樓讓位給天空，平原上錯落著矮房和農田。下了交流道，襪子造形的招牌告訴我們已抵達社頭。沿著綠樹夾道的小路往前，我們駛車彎進小巷，停在一間小小的三合院前。地圖顯示目的地在右手邊，我們望過去，看見幾棟高高的木建築。

在官方網站上，這片建築群的名稱是「原臺中州農會田中倉庫」。若在八十年前，也就是1940年左右，則叫作「田中肥料配合廠」。

當時正值日治末期。台灣大量生產稻米和蔗糖支援日本，於是政府實施鼓勵政策，推動農民使用化學肥料以增加產量，史學家推測，田中倉庫很可能便是此時的產物。原料在工廠製造，利用鐵路送到配合廠，然後在此混合、包裝成肥料，農民們再過來領取或購買。

對面有間咖啡廳，木屋漆成白色，人工庭院裡架著帳蓬，此時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兩道鐵軌從樹林中鑽出來，橫過庭院，穿過馬路，通過一扇矮矮的鐵柵欄，伸入圍牆裡面。

圖片來源：石頭魚鐵道庭園咖啡館

依我後來查到的資料顯示，這兩條鐵軌始自田中火車站。如果我們搭火車到田中，從月台上就可以看見它從工作鐵軌分支出來，用來運送肥料。如今它雖然必須翻越一片雜草叢生的樹林，但整條線路仍然保存完好。

鐵軌底部鋪著鵝卵石，接收屋頂滴落的雨水，聚成許多小水窪。兩旁夾著木造的倉庫側牆，約兩層樓高，由一條條木板構成，裡面沒有半點聲響，靜得不可思議。我們踩著簌簌作響的石頭，往裡面走去。

如今仍有七棟倉庫矗立原地，每一棟都面向中央車道。它們和我見過的所有木屋都長得不一樣。高高的屋頂呈三角形，寬幅很寬，長幅也很長，創造了寬廣的室內空間。長長的木板組成高牆，色近灰黑，飽經歲月摧殘，破洞處還露出裡面交錯有致的骨架。

有些倉庫的正面被修建成水泥牆，屋頂則改成磚造，牆壁滿是鐵皮拼貼，但整體造形和依然木屋長得一模一樣。

兩棟純木造的屋子已半傾頹，大門也不知去向。穿過已無遮蔽的門洞，光線一下子陰暗許多，僅有淡淡微光從牆壁破洞漏了進來，空氣卻意外地陰涼流通。這裡顯然已被棄置許久，所有東西都浮著厚厚的灰塵。我們發現兩輛腳踏車、一把插在腳踏車上的雨傘、以及幾個不知名的機具，像是處理稻穀的機器，全都看起來灰灰暗暗，彷彿在此放得太久，已經生了根，變成倉庫的一部分。

不過，既是肥料廠，怎麼會有稻穀機器呢？事實上，「田中肥料配合廠」並沒有營運多久。到了1950年國民政府的年代，肥料政策改變，包裝改在原料工廠進行。於是配合廠沒了調配肥料的業務，只負責接收、儲存和發放肥料，從此這裡改稱為「肥料倉庫」。

隨著自由買賣的開放，肥料倉庫逐漸失去需求，最後便完全停用。1976年，農會在肥料倉庫成立「田中碾米工廠」，開始積極發展稻穀加工。網路資料顯示，倉庫中現在仍保有當年從德國運來的設備。

我們在地上找到一箱貼紙，方形的標幟上寫著「彰農米」，並畫有兩道黃綠色曲線。這是1991年田中碾米廠開賣的自營稻米品牌，到現在還買得到，圖案也一模一樣。貼紙覆著厚厚的灰塵。有些才護貝好，還沒裁切；另外還有成綑裁好的貼紙就這樣放著。不知道當年是誰負責製作這些貼紙，把它們裁成方形大小。最後沒能貼上商品，應該有點惋惜吧？

現在除了碾米工廠之外，幾間狀況良好的屋舍已租給民間企業使用，當年的辦公室如前所述，變成了一間咖啡廳。而工人宿舍則被拆掉，原地建為幼兒園。（延伸閱讀：騎單車看台東糖廠的文史，還有手搗麻糬與多種工藝體驗）

圖片來源：石頭魚鐵道庭園咖啡館

我抬頭望向遍布瘡痍的木屋屋頂，透過黯淡的天光，看見外頭盈盈翠綠的樹葉隨風搖曳。幾棵樟樹種在倉庫旁，如今樹幹長得粗壯結實，已幾乎無法單人環抱。經過這麼多年，倉庫的命運幾番顛簸，只有這些樹木默默看著這一切。它歷經肥料配合廠、肥料倉庫、碾米廠，曾經接收農會添購的設備，讓裡面熱鬧些；也曾經租給不同的主人，被縫縫補補。牆破了，就釘上鐵皮。門垮了，就糊上水泥……每個過客、每個居民都在這裡刻下一點一點歲月的痕跡。（延伸閱讀：昔日的台灣米倉、今日的共學基地彰化田中自發凝聚在地力量，用產業點亮小鎮）

站在古舊的倉庫裡，我感覺它彷彿一名上了年紀的老爺爺。儘管安靜沉默，走過如此漫長的歷史，卻還閃耀著眼神，透露出靈魂中的記憶和智慧。如果我們仔細聽的話，我想，他一定願意訴說更多歲月裡來來去去的故事。

*本文作者：紅草

參考資料：彰化縣歷史建築原臺中州農會田中倉庫調查研究暨修復計畫，資料來源：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