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小時的車程，當我雙腳一踏上土地，已經被雲霧包圍。極度潮濕的氣候，始終在濃霧裡、沼澤及濕滑的陡坡中行走，伴隨著不間斷的霧雨，像是戴上一副黑白眼鏡，周遭只剩下強烈的明暗對比。身上突然一陣刺痛，伸手一摸，又是一隻已經吃飽的七彩螞蝗，傷口得等到半小時後才會完全止血。入夜前紮營，很難找到完全乾燥的木柴，好幾頓吃著半熟的米飯。偶爾水源較充足時，才能幸運的喝一小杯熱茶，不過水源是來自台灣水鹿玩耍過的水坑。最初的那五天就是在這樣的無限循環中度過。
布農族丹社群族人馬詠恩，腦海裡的思緒不斷翻攪，看著自己「回家」的山林日誌，回想著在中央山脈深處的家鄉。
最後一條中央橫貫
關門古道，被調查台灣古道二十多年的研究專家鄭安睎教授喻為「台灣最後秘境」，也是布農族丹社群的返鄉之路，在台灣的登山界中始終保持著一股讓人想親近卻膽怯的神秘感。
被稱為集集水尾道路（從南投集集到花蓮瑞穗）的關門古道，是清朝時期所開闢的最後一條貫通中央山脈東西部的道路，途中因經過關門山而得名。（延伸閱讀：拜訪消失的58公路，盡頭是遺世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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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稱它為最後的秘境，是因為開通後屢遭天災人禍，僅有四個月的壽命就宣告中斷。古道途經許多布農族群舊部落，擁有說上數個日月也講不完的遷徙故事與傳說，再加上路況有多處斷稜，到處懸崖峭壁，還必須在海拔400公尺到2950公尺間陡上、下切，難度較高，鮮少人跡踏足，因此保留了高度原始性。
當你站在中央山脈主稜往東看去，就像兩百年前丹社群布農族人東遷時，第一眼看見的東台灣，視野將跨越時空交疊，無論從歷史故事、文化、時間、挑戰性、生態等，都有其可看之處。
鄭安睎用他多年踏查的經驗，從各角度解析關門古道的多元價值。
通過仙境，回到布農人真正的家
「也許吸引非族人的是壯麗的山色，但對我們來說，這是一條回到『真正的家』的返鄉之路。」已經走過四次尋根之旅，更在今年領頭發起重修關門古道的馬遠部落青年馬詠恩，用雙腳雙手去重新認識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延伸閱讀：走出教室走進部落，讓泰雅之美深根於新竹尖石鄉的孩子心中）
沿途千年高聳的紅檜，總會在濃霧散去之時，突然矗立眼前，樹上大量沾滿水氣的松蘿，陽光穿透薄霧，形成仙境一般的畫面。陡峭之處時不時遇見長鬃山羊與台灣水鹿，此起彼落的叫聲將你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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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營在丹大溫泉處時，高溫的泉水洗滌跋山涉水的辛勞，營地周遭的山林中有著那些在部落間流傳的歌謠，與故事開始的地方。
這條路有生命，教會我們山林裡生活
「每次踏在老人家曾經走過的石階上，會覺得這條路是有生命的，」這樣一條透過長輩口述，就能從遷徙地走回祖居地的古道，世界上少有。
至少超過三十處丹社語的地名與故事，祖先生活過的痕跡、器皿陶片、酒瓶、樑柱都還在石板屋裡，舊部落的家屋石牆還完整的在原地靜靜等待，「等待我們重新讓中央山脈回到日常之中。」（延伸閱讀：屏東部落旅行 時光漫漫老七佳，排灣族的祖靈之地）
2020年4月，馬詠恩與鄭安睎教授跨界整合，結合馬遠部落自主的力量，預計花兩年的時間重建關門古道，並且和14位部落青年在古道上修築了兩處臨時獵寮，堆放鍋具與柴火，未來將透過以部落為主體的管理機制，將登山、布農族丹社群生活文化結合，打造一條獨一無二的體驗路線。
走過好幾條瀑布，好幾處山谷，踏過凍僵的溪水，在這條路上有人不幸地死去，但我們還是感謝祖先，為了後代子孫找尋可以安身立命之處，答謝祂們最好的方式，就是持續實踐祂們留下來的古老智慧，並且時常回到舊社升起火堆，告訴祂們，孩子回來看祢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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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農古謠又在耳邊響起，部落青年們自然地合起音，一答一唱之間，將火堆旁的人們，又帶回那終年雲霧繚繞的起始之地。
關門古道
關門古道並非一般登山步道，主道路跡與獵人開闢的獵徑交叉，加上大霧瀰漫，容易迷路，周遭環境潮濕、陡峭，路程天數長，必須有當地丹社群布農族人作為嚮導，才可確保行程安全。
路線以可過夜點為出發考量，各休憩點為Huhulmadaingnqazan 、倫太文山前鞍 、倫太文山三岔口、Tongqolan 、關門水池、Dunhaulan、Maqati。
馬遠部落青年預計將規劃三天、六天、十天等不同難易度的「關門古道布農族丹社群傳統領域生活體驗」，不只認識古道上的人文歷史，還要實地操作祖先傳承的山林知識系統。
「我們老人家帶孩子上山，教的是怎麼樣在山林裡就地取材、好好生活。這條路上有很多值得探索的場域與故事，我先透露一個，你有不用彎腰走進樹洞裡，然後挺直身體站著喝咖啡的經驗嗎？而且那棵樹還是活生生的。」馬遠部落青年林鑫線簡短一語就讓人有無限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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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門古道與部落遷移史息息相關，同時也是目前依然有人生活的場域，必須帶著謙卑且崇敬的態度進入。
我們從不蒐集三角點，也沒有想過是個挑戰，而是不斷思考傳統領域的真實意義，就是生活在裡面，用雙腳踏遍老祖先所留下來的每寸土地，並且用當代的方式持續守護祂。
*本文作者：蔡昇達。同步刊登於2020微笑台灣夏季號《在風景裡住下來》。
布農部落順遊
責任編輯：黃佩瑄
核稿編輯：李佩書、林君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