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故鄉文資是一生志業尋找石窟中的「幸福石」，楊燁談北投今昔

在疫情仍有續集的當下，登高至台北北投丹鳳山區看一眼「台灣啊！要永遠幸福」石碑，很容易會覺得，被這塊石頭療癒了。

那座深處溫泉路後山的古老石碑，上頭寫的是日文「台湾よ、永に幸なれ。」近幾年，每隔一陣子就會有部落客或網紅，發表他們終於找到它的訊息，引起熱議。

而北投「虹燁工作室」創辦人楊燁，在2004年第一次翻出這塊石碑的歷程，則更有情感淵源。他那摯愛故鄉所有一切、包括這些無名石頭的執著，本身也近乎傳奇了。

現在這塊幸福石，安放在山頂「真言宗建築石窟群」（包括「弘法大師（空海）巖」及「波切不動明王」兩座石窟）入口一石座上，已不算太難找。但是楊燁「再發現」這塊「會說話」的石頭之前，它默默躲在石窟下方山坡蔓草中不知多少年，完全不在一般山友會經過的步道旁。

通往北投「真言宗建築石窟群」的步道從前不太好找，只有常來此山健行的當地人才知怎麼走。近年此處已成山友朝聖之地，路徑清晰多了。

石窟群除了建於1912年的弘法大師巖，其後方還有稍晚建成、同樣依天然巨石而闢的「波切不動明王」佛龕。近年兩窟皆有教友恢復祭拜。

1970年次的楊燁，高職念過美工科與建築科，並未受過科班文史學術訓練。甚至，他青年時期對這一類議題還沒有太大興趣。十來歲到新北投捷運站工地打工，甚至將一段標語記到現在：「捷運系統早完成，美好生活更一層。」覺得故鄉發展指日可待。那時新北投火車站被拆走、賣到彰化花壇台灣民俗文化村，也沒有太多感覺。

現在他回想起來，兒時常與爸媽擠在一台摩托車上，逛遍淡水紅毛城與萬華龍山寺等古蹟。大稻埕出身的家族背景，也讓楊家在那鄉土教育不受重視的年代，完全不排斥本土文化。（延伸閱讀：在地人完整帶路邱翊：大稻埕的魅力，源於堅守原則的商業文化）

這一切美好記憶持續召喚楊燁，成年後終究走上探索故鄉前世今生的不歸路，任何所謂的研究資格都不成阻礙了。

楊燁收藏的一張1927年「淡水草山近䧛圖」，新北投東南方山上，已標示「大師」二字。（圖片提供：楊燁）

楊燁先是著魔般狂蒐各地舊文物，一開始的關注對象不限於他定居四十多年的北投，而且種類龐雜，從鍋碗瓢盆到舊電線桿、說明牌，什麼都有。

後來他自覺這樣下去實在不行，不僅鑽研目標發散、物件過多也無處保存，這才比較將範圍聚焦在日治時代的繪葉書（明信片）與老地圖，沒有標註北投的地圖他也不再收藏。

由於藏品太豐，他常常「支援前線」，熱心提供資料給同好。一位曾獲楊燁協助的網友就曾大力謝謝他：「文化這種東西平常不能當飯吃，但需要時就知道，平常不吃飯的文化工作者的重要之處。」

他也練成瞧一眼老北投照片與明信片，即知那大概是現在何處的功夫。一方面楊燁有記憶以來從未搬離北投，一方面學建築的他對空間與景觀尺度不陌生。繪製各鄉鎮不失真又有趣味的立體導覽地圖，正是他的工作專業之一。（延伸閱讀：新北投支線四個眼睛眨呀眨，老驛站抵家？）

到了2005年，楊燁已經拜訪大師巖，能以自己的筆法詮釋相關地理了。這是他綜合資料研究與探勘結果，繪製的1935年的北投地圖。（圖片提供：楊燁）

同時，慣於視覺思考的楊燁，常對昔時圖像的解說不周處有疑。只要碰上任何提及北投歷史的蛛絲馬跡，他都想至現場對照、驗證。

他會遇見幸福石，就是在《台灣日治時代遺跡》（片倉佳史著，玉山社出版）一書讀到，丹鳳山上有處始建於1912年的日傳佛教石窟遺跡。沒想到找到石窟之後，竟然有更大的驚喜——幸福石，在這一帶面向地熱谷的山坡現身了。（延伸閱讀：從歷史看溫泉產業與地景修復郭中端：「北投，就是個充滿療癒力的地方。」）

他決心繼續帶著鐮刀到這片山坡、地毯式「爬」梳是否還有歷史遺構留存。他的文史研究不只是乾讀書，也成了體力活兒。最後，他果真從山坡上陸續撿回一些佛龕石門殘片與石柱等，都放回了石窟前，與原有的和歌石碑、石燈籠、奉獻碑重聚。

楊燁2004年冬日首度來到大師巖時，現場蕭瑟，幸福石更是藏在下方山坡。（圖片提供：楊燁）

2020年春他再度登頂，步道旁仍有坍塌石柱。幸好這一區已是市定古蹟，不容再破壞。

楊燁強調，他從沒說過幸福石是「百年」石碑，因為這麼多年來完全找不到與它相關的線索。充滿疑問的他，曾特別請教相識的日籍學者這段話的意義與文法，結果對方說，「那是寫壞掉的日文。」

他因此謹慎推論，這塊石碑不一定由日治時代在台日人打造，也可能是當時日語非母語的台籍人士製作，甚至不排除是近代台灣人雕刻的作品。不過楊燁初見這塊石碑時，它全身布滿青苔、爬藤類植物是確定的。況且無論它年紀多大，不減損那句話的溫度。

楊燁剛發現幸福石的紀錄照。當時他先慢慢將它移至步道旁，但是沒把有字的一面朝向步道這一方。（圖片提供：楊燁）

2011年《華視新聞雜誌》採訪楊燁，他才將石碑轉向、公諸於世。（圖片提供：楊燁）

近年，這座石碑被某單位移至石窟入口，雕字處還被新描上紅漆。今年四月下旬楊燁重訪此地，看著這光景心中五味雜陳。欣慰的是，這片場域已於2019年指定為台北市市定古蹟了。

他的文化資產研究與保存路上並非總是如意。13年前，楊燁因為一些人生轉折，想將所有藏品捐給某座博物館，不料對方拒絕了。自稱「文史小兵一名」的他只好繼續研究下去，結果反而掘出更多故事。

「真言宗建築石窟群」下方有一座「大正石船」，是日治時代「台北新四國八十八遍路巡禮」僅存的數點之一，但尚未指定為古蹟，文化資產保存仍須努力。

新北投火車站從彰化移回時，未能在原址重建，也讓他與一群理念相同的文史工作者頗為沮喪。後來楊燁領悟，文化社會運動之路他已經走過，當下不如將那些時間拿來多做研究。他近日的踏查範圍已擴及其他縣市與中級山，但是依然關心故鄉的一切。

「面向北投公園的丹鳳山山坡，我還準備要去一寸一寸地探索呢。」台灣、北投，有這麼一位子民無條件地愛著，其實已經幸福。

無論北投再怎麼建設，楊燁總愛著它，而且總在尋覓更多故鄉事的路上。

北投順遊

一路順遊

由北投光明路238號「日勝生新秀閣」旁小巷開始健行→沿溫泉路100號、102號（由多個分號之民宅組成）方向，蜿蜒登高至大願寺（溫泉路102-8號）→由大願寺左後方階梯往上，即能抵達「真言宗建築石窟群」與「台灣啊！要永遠幸福」日文石碑（衛星定位25°08'02. 121°30'34）→若由大願寺右方山徑登頂，將先抵達「大正石船」（日治時代「台北新四國八十八遍路巡禮」其中一點），再至石窟群→下山，品嘗北投美食。

真言宗建築石窟群（台北市定古蹟）
台北市北投區丹鳳山
更多資訊：真言宗建築石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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