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10月初,第一道東北季風吹響獵季開始的號角。海上獵人們齊聚在花蓮南端的石梯坪漁港,摩拳擦掌準備出航。
約莫二十年前漁獲量仍大,會有將近一百艘鏢旗魚船隻匯聚到此。現在,全台灣只剩約三十艘,石梯坪漁港也僅有兩艘,最後一家做鏢槍的工廠也已熄了燈號。
獵人在海上,時刻都是風險
2017年冬天,鏢旗魚季節剛結束,石梯坪漁港邊有喪事進行。海鯨號船長林國正說,過世的那人也是位鏢手,約四十多歲正值壯年,是在海上鏢旗魚過程中辭世的。聽聞是下鏢台時撞到繫船柱,回港時已無生命跡象。旗魚鏢手個個都是腰桿和頸項強硬的海上獵人,家屬寧願經歷法醫解剖等繁瑣過程,也不接受死因是隱晦不明或病死。
在蒼茫大海中,怎麼衡量生命價值與工作風險?唯一確定的是,鏢旗魚這種和大海戰鬥的漁法,難度高得超乎想像。
百年不歇的傳承,追捕海上獵豹
「鏢旗魚這種漁法是日本人留下來的,可是他們現在沒有我們厲害,因為他們護欄圍這麼高。」國正船長手比及腰的高度,咧嘴笑開。
1913年,日本九州漁民以高雄為基地開帆船獵捕旗魚。為了追上短距離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海中獵豹——旗魚,1915年開始有日本大分縣民以機動漁船在蘇澳鏢。直到1932年台東新港築港完成,來自日本千葉縣、和歌山縣的漁業移民把鏢旗魚技術引進東部,為台灣現代鏢旗魚漁法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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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刺漁法,講究默契與精準
鏢刺漁法挑戰的魚種,主要以旗魚、鯊魚、曼波魚 ……等洄游至表層的魚類為主。鏢刺下手要準,以筋多的旗魚尾位置下鏢最佳,如果刺中大肉(腹部),不只容易脫鉤,腹部有傷,賣價也會受影響。
出海作業時刻都是風險。鏢旗魚團隊的最佳組合是:主、副兩位鏢手、一位指揮手,與一位舵手。每位船員都是雷達,在廣袤大海中尋找高出水面僅約十幾公分的旗魚尾巴。任何一位發現魚的瞬間即大聲呼叫,全員進入戰鬥位置。
追魚時若遭遇側浪衝擊,將造成船身極度不平穩,對位於船頭的鏢手來說風險最大。鏢台上的主、副兩位鏢手,各自僅有一個腳套把自己固定在鏢台上。這樣的安全措施,是一種但求保命、不求無傷的奮力一搏,曾經發生過鏢手與旗魚拉扯時不慎墜海喪生或雙腿骨折等意外。
從追魚到鏢魚的過程,鏢手的動作主要有四個:持槍、舉槍、出槍、下鏢,在吹著季風的海上,二位鏢手何時出槍、身後的指揮手如何用肢體語言和舵手溝通,傳遞鏢手需要的舵向和船速……等訊息,就像是神經傳導的大腦與身體,需要暢通的默契。所以,每年獵季到來之前,國正船長的團隊成員必定會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溝通工作流程、培養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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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還有一個隱藏的角色──打雜工,工作從鏢魚之後開始,負責把可能造成人員危險的繩、線收攏。「這就是被捲繩機的皮帶絞斷的。」國正船長伸出他右手短缺的食指,「每一個船長都有受過傷,傷得重不重而已。」他說得稀鬆平常,臉龐有著凜冽東北季風鑿刻的堅毅。
鏢手的養成
鏢刺漁法和其他最大的差異,在於目標魚種的準確度。以流刺網來說,在漁業資源逐漸耗竭的現況下,為了更多漁獲,漁民使用更大的船、更大馬力的捲揚機、更大的網具,換來更多的非目標魚種。每一種魚死亡和腐敗的速度不盡相同,「一網打盡」換來的是量多而質不精。
品質精純的鏢刺漁法,鏢手養成的成本卻十分高。除了有獵人的性格之外,更要有熱情。先從回航的過程,習慣站上鏢台開始,接著慢慢地學習使用鏢槍。直到夠格當船長,拿起量身訂做的鏢槍才是成為鏢手的第一步。
國正船長因為肩傷舉不起槍,當然也無法下鏢。現在他已經從鏢台退下來,位居舵手,新生代的主鏢手是他的獨子。國正船長幾經考慮後,在鏢台上加了及膝高度的護欄,兒子跟他僵持了一星期不說話,「你這樣害我被別人笑,不是男子漢。」
「我唯一的兒子,是被別人笑重要?還是性命重要?」國正船長沒有妥協,「我們是最佳夥伴,他沒有我不行,我沒有他不行。」說到兒子,語氣裡驕傲卻不形於色。年輕主鏢手代表力量,國正船長則是充滿狩獵的智慧。什麼時候想要退休?國正船長說:「做到做不動為止。」海上獵人,絕不任命運擺佈的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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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天從幫夥伴們準備早餐開始,船上的三餐以簡單、飽足、暖胃為特點。「你知道芥菜嗎?和魚塊一起煮湯,很甜。」漁夫的一天,就在吃小魚、捕大魚的循環中展開。
當季風再起,海上見
國正船長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個刻字木板:「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挑戰,對於鏢旗魚的勇士來說,這就是他們的戰場。只要時間一到,不論風浪如何強勁,全副武裝,披掛上陣。搏鬥時,與大海合而為一的表情,瞬間綻放光芒。一般人會覺得這樣的殺戮很殘忍,但那是討海的生活方式。」
季風,不只吹響號角,也颳進他們的心臟,鼓動進血液裡,迎接一個又一個獵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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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寫寫字《海有。島人》,本文作者:陳威廷。
出版日期:2018年6月23日
出版社:寫寫字工作室
作者:寫寫字採編學堂 2017年師生共同創作
繪圖:辛佩津(油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