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抵達車站前的花蓮客運時，天空是一片陰霾，嘩啦啦的雨從前晚一直持續到現在，一片迷濛的視線中，三三兩兩的人緩步走進客運站。
從花蓮市中心開往台中梨山的1141，一天僅一班車，早上8:40出發，已有幾個金髮碧眼、臉孔深邃的外國觀光客迫不及待等著上車。「偶爾會有幾個看病、買菜的老人家，但，大多數都還是遊客啦！」開車近40年的司機，賴大哥一臉酷樣，看了眼後方的乘客，輕描淡寫地說道。
櫃檯前，戴著厚重眼鏡的老大哥，謙稱說自己已經退休，是來這裡幫忙的。一看到有人靠近，馬上堆滿笑，拿起旅遊手冊介紹，遇到外籍人士則迅速切換成流利的英語。
到梨山只有1141
1956年開工，1960正式通車的中部橫貫公路，從東部太魯閣開始，平緩的路面隨著陡峭的山勢，一路盤旋而上。
高低起伏間穿越宛如利斧劈刃而過的峽谷，長春橋、溪畔、燕子口、綠水，天祥後再疾轉而上。西寶、洛韶、新白楊……險峻的地形變化更是多端，一直到海拔高度2565公尺的大禹嶺，髮夾彎、隧道不斷，飄渺的雲霧瞬間出現，直到終點站梨山，藍天白雲、風光旖旎。
每一段路都有不同的視野景觀，也讓眾多「識途老馬」的人，知道要特地選定1141搭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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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要到太魯閣、天祥，有專門行駛的車子可以坐，但要到梨山，就只有1141喔！」老大哥對著幾位身揹重裝的年輕人解釋道，他們則臉露微笑表示知道。而兩位顯見是常搭1141的人，則是相視而笑，和他點著頭打招呼。
賴大哥走進休息室，依循往例，確認表單、時間和資料後，轉頭上車，發動引擎。8:40準時發車，穿入絲絲的雨幕中。（延伸閱讀：全台精選三條特色公車路線，光是在車上看風景就是一種旅行）
歷經中橫艱苦的歲月
車子在市區穿梭的過程中，上下車的人並不多，打在車窗上的雨卻是愈來愈大，雨刷來回擺動的速度愈來愈快。「到了太魯閣，才會知道天氣好不好。」看著後視鏡，賴大哥一臉淡定。
從中橫開闢以來，破碎的岩層再加上陡峭的山勢，尤其是在歷經921大地震的摧殘後，土石滑落的現象，動輒在強風豪雨後愈加嚴重。現在，某些路段依然處於必須嚴格監管的狀態，某些則是有管制時間。
「因為要修路啊、拓寬。」話鋒一轉，賴大哥的眼神似乎陷入往日的回憶中，他說，「其實，當初修建這段路時，真的是很不容易……」
原來，他自小就生長在中橫，身邊的長輩大多和父親一樣，是親身參與工事的老榮民。「小時候就是父親工作到哪，我們就住到哪，一直到現在我們在梨山、西寶都還有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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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過去那段，僅以十字鎬、炸藥徒手作工程的歲月，伴隨著家人生活在其中的艱辛。即使數十年的漫漫時光已消逝在歷史的軌跡中，但，烙印在靈魂中的「曾經」，至今，依然清晰如昨。
「那時候沒什麼吃的，也沒什麼娛樂。我們做孩子的，有空就在山裡、溪裡玩，最多時候就是找些吃的。那時幾乎什麼都吃過，抓什麼吃甚麼，連烏鴉都吃過……不過，酸酸的，很不好吃。」說到這，賴大哥露出難得一見的笑，「最好吃的還是蛇肉……只是這些都過去了。」說到這，他再次陷入沈默。
滿是歷史故事的中橫
穿過市區，三棧橋、佳興冰菓店後，方向盤一轉，沿著筆直的道路，車行速度快了起來。
「看，前面太魯閣的方向是好天氣，這麼一來，山上應該都是。除了從新白楊那一段開始，就很難說了。」視線的盡頭處，可以清楚看到繚繞在山頭的雲霧。蔚藍的天光，隨著雨停後的恬靜，淡淡地映照進車內。
很快地，穿過太魯閣的牌坊，刻畫著千萬年光陰的岩壁，滿布著歲月的痕跡，似乎在訴說著曾經的滄桑。
在日本人統治台灣的過程中，為了加強對原住民的管理，曾在1914年發動「太魯閣征伐戰」，爾後，又為了後勤補給、開發山區以及加強對當地的統治，在1935年完成了著名的「合歡越嶺古道」。（延伸閱讀：5條太魯閣國家公園步道精選，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讓人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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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條從花蓮經太魯閣、天祥、卡拉寶、合歡山直達霧社的路，雖然大多數都已淹沒在荒煙漫草中，但，蛻變成中橫公路的一部份，以及成為今日許多人熱愛的健行步道，仍讓曾占有歷史足跡的合歡越嶺古道，留下屬於它珍貴的一頁，也讓中橫充滿了許多的故事。
進入西寶台地，牽引的往事不斷
車子在天祥停下後，賴大哥囑咐大家，下車休息十五分鐘後繼續上路，「還有約三個小時的路程，記得去上一下廁所。」
來自遠方的遊客，從西班牙專程到此觀光的一家人，一下車就忙著拍照。面對著宛如鬼斧神工般的自然奇景，懸崖峭壁裡的工程，他們燦爛的笑容中滿是讚嘆，滿臉鬍子的爸爸還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比讚。
沒多久，1141再次出發，穿過隧道，繞過迴頭彎後，來到西寶。這裡是完成中橫公路後，許多榮民伯伯落腳居住的地方，現在他們在這裡種植各式蔬菜水果，日子過得自在而愜意。（延伸閱讀：國民天菜知多少？認識台灣人最愛的高麗菜）
沿著平緩的台地，一顆顆蔬菜在自然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青翠而飽滿，遠處，櫻花肆意綻放，白鶺鴒閒散地走在路上，從枝頭飛落的黃尾鴝則是輕巧地佇立在草地。靜謐的氛圍中，隱身在盎然綠意、參天古樹下的西寶國小，造型雅致的建築裡才有許晃動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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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的家是在西寶喔。」雖然大部分的人並不認識西寶，提起這處坐落在深山裡的小村落，賴大哥連眼中都能泛出笑意。（延伸閱讀：在太魯閣更深的山裡，有一間如樹般溫暖的小學「花蓮西寶國小」）
繼續往前，通過洛韶後不久，他淡淡說道，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後來投身於工程，卻殞落在這裡的往事。「就一個大石頭滾下來，他人就不見了……」影影綽綽的光線中，賴大哥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隱隱浮動著。
沿著路，隨著上下起伏的山勢，幾個轉彎，有些邊坡上可明顯看到岩石坍方的痕跡。途中，也不斷有施工人員和工程車出沒。「不過，現在的路比以前好太多了。」說到這，他的嘴角浮出些許笑意。
開到新白楊的霧林帶
車行中，來回交錯的光線裡，高山上的林木巍峨巨大，在遮天蔽日的綠蔭下，盛開的櫻花流洩了一地的燦爛。這樣的景色，常隨著蜿蜒的山路，一路迤邐向前，每每令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到了新白楊，景色又是一變。如果天晴，在新白楊可俯瞰曲折迴繞的立霧溪上游塔次基里溪，一睹宛如太魯閣峽谷般的陡峻壯闊。然而，獨特的地形，常讓水氣順著溪谷上升，到了這裡凝結成雲，形成漫天繚繞的氤氳霧氣，也讓新白楊成了天然的「霧林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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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從新白楊、慈恩、碧綠神木、金馬隧道到關原，雲海翻騰的氣象萬千，往往最是令人動容，特別是位在海拔2374公尺的關原。（延伸閱讀：秋冬追楓！南投中橫秘密景點「楓之谷」最適合武陵農場 合歡山順遊）
每每在清晨或午後，飄渺的山嵐瞬間而至，時隱時現地繚繞在群峰與山林之間，關原常能因居高臨下的山勢，飽覽波濤洶湧的雲海，因此又有「合歡觀雲」的美名。
許多開車的人會選擇在此處休息，而1141在這裡雖然沒有站牌，只要有需要還是會特地停下來，「這一段路即使路邊沒有站牌，有人招手我還是會停下來的。」賴大哥解釋道。
碧綠神木、關原雲海
其實，從新白楊到關原這一段路，沿途景色多變而繽紛，特別是高大的林木群。
位在中橫127.6公里的巒大杉，高聳的樹身就有50公尺，並且因為自身帶有濃郁的香氣，又被稱為香杉。它靜靜佇立在山頭上已逾三千年的時光，如果不是合歡越嶺古道的開拓、中橫公路的建成，這株現在被譽為碧綠神木的巒大杉也不可能為世人所知。
試想，從一顆小小的種子長成如今的巍峨巨大，盛開的山櫻花在旁宛如幼樹般渺小；歷經數千年的風吹雨打，其中的堅韌，展現的頑強生命力，真的令自稱萬物之靈的人類不得不感到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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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千多公尺的高山上，仔細留意，處處都可看到大自然令人讚嘆的一面。
以雲杉、鐵杉、香杉為主的高大針葉樹下，還有許多珍貴的林木，如經歷冰河時期所遺留下的昆欄樹，還有對原住民深具意義的赤楊木，以及高山櫟、紅榨槭、山櫻花等。其中，還有攀附在樹木上，唯有空氣純淨而污染的地方才能生長，呈縷縷絲狀的松蘿地衣。
這一切，不管是長年的蔥綠或隨四季變化的樣貌，都讓這條蜿蜒在高山上的路，顯得格外出色而美麗。而豐富的林間生態，也吸引了無數中、高海拔的鳥類，紛紛在此棲息。在關原平坦的坡地上，常可看到賞鳥人架起巨砲拍攝，林下身影跟隨著啁啾鳥鳴而移動。
「到了這，也不要忘了去加油站內買一顆好吃又便宜的肉粽喔！」落腳此處，賞鳥人、開車人總不忘相互提醒著，「已經好幾年了，從來不曾漲價，就35塊。」其中一位大哥還特別再三強調。
通過最老的金馬隧道，攀登百岳高峰
然而，必須提醒的是，由板岩、變質砂岩所構成的地質，也讓這裡的地形愈加複雜破碎。再加上剛好位於斷層帶上，稜角分明的岩壁，施工不易的困難，也讓這一段路的隧道特別多，而且大多狹窄，很多都僅能由一輛車通過。
「尤其是金馬隧道，當初興建時就十分不容易，非常困難。」賴大哥說，車子行經這一段路時，須要小心注意，轉彎處一定要看道路廣角鏡外，進入隧道前更要注意。「簡單說，就是誰先進去，誰先開，一定要等到對向沒有車才能通過。」險峻的地形可見一班。
即使如此，從新白楊到關原這段路，也是他心目中認為最值得走與觀賞的一段路。
由於1141一天僅有一班車，有些人也會選擇在某一個定點下車後徒步漫行，然後算好時間，當天搭乘下午2:50從梨山發車，回到花蓮市區的車。
「如果不過夜，可以先問當天上山的司機，回程經過那一站時，大概是幾點左右，然後在那邊等待就好。」賴大哥表示，事實上當天開上山和開下山的司機都是同一位。
目前，除了金馬隧道是中橫公路上仍在使用中最老的隧道外，1958年10月完工，大禹嶺隧道也是超過一甲子的浩瀚工程，1969年通車。至今，在漫長的歲月中，依然有不少人會選擇在大禹嶺下車，揹著重裝攀登山嶽，一步步走進山林，用他們的雙腳感受來自土地、大自然的魅力。
「我們是來自台大森林系的！」幾位年輕人面對鏡頭，紅著臉、大笑著。燦爛的陽光下，像是清楚印證著「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這句俗諺。
身上的裝備，包括水壺、塑膠袋，把所有用的、吃的都帶在身上，然後再全部運下山，走進山林，什麼都不帶走、什麼都不留下，這就是他們的堅持！幾個人靦腆笑著，揮揮手，沿著公路登上步道。
從大禹嶺到梨山，車行速度明顯快了許多，路面也顯得較為平坦。約一個小時左右，抵達梨山賓館前的廣場，紅牆黃瓦，雕梁畫棟的宮殿式建築在藍天白雲的襯托下更顯恢弘，也讓1141這一路走來的旅程，暫時畫下一個美麗的休止符。
*本文作者：戚文芬
資訊
梨山1141公車
每日僅往返一班，首班車：08:40，末班車：14:50
相關網站：1141行經路線、中橫路況交通資訊站
責任編輯：黃佩瑄
核稿編輯：林君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