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的絕頂高手,飛簷走壁只是基本功。
七十六歲的林富田雖非練武之人,卻憑著矯健身手,行走在紅瓦屋簷上,抽瓦換片,修缺補漏,如今,已是坊間難尋的高人與高手。

天色微亮,一棟有八十四年歷史的客家三合院禾埕,一群工班元氣十足的吆喝聲劃破天際。七點整,富田伯與助手兩人,踩踏著簡易木梯,登高朝屋簷的天際線走去。腳步越往上,身體越近天,或許就是老天近距離的看顧,讓這位蓋屋修瓦的老師傅,一做就是一甲子。
走在高齡的老屋上,富田伯的腳步輕巧,不費吹灰在屋頂行走,像是回家般自在。沿著一排一排的屋瓦修砌,在修補之間,封存磚瓦裡的風華。

土埆、紅磚、鐵皮、鋼骨,像是世代交替般,以不可逆轉的態勢更迭,構成眼前的都市樣貌。但走入客家聚落,尚可見一堂雙橫的三合院格局,一棟棟的紅瓦厝建築是歲月,有溫度,還有許多藏著紅磚裡的故事。
老宅主人說,住慣了老房子,已經離不開了,但老屋終究是老屋,總是會有破損。所幸老屋蓋得堅固,結構沒問題,最頭痛的是修補問題,現在會修屋瓦的老師傅很難找,幸虧找到了富田伯,總算鬆了一口氣。
「修補屋瓦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老一輩凋零,年輕人又不肯學,這些工法逐漸流失,如今能行走屋瓦間修補的匠師所剩無幾了。」早已看開的富田伯,以一種豁達態度看待著時代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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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當中,在屋簷上待了幾個小時的富田伯下來喘口氣,喝杯「特調涼水」,坐在板凳上,指尖夾根菸的開講,「做這一行必須和日頭搶時間,否則正午一到,整個人在毫無遮蔽的屋頂工作,頭上頂著火辣陽光,誰受得了。這麼辛苦的工作,當然沒人肯做」。富田伯吐了口菸,藉雲霧吐出難言的心情,「在建築這個行業,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媒體上成天吵囔著的一例一休,讓人難以想像那個必須得做三年白工的學徒世代。
富田伯回憶,小時候家裡太窮了,國小畢業就開始當小工,每天起早睡晚的賣命工作,扛、搬、拌什麼體力活都做。當時哪有什麼工具,連攪拌泥土的工具都沒有,萬事都靠雙手,把碗剖半綁在竹竿上,當作勺子用。在那段鹹裡透苦的歲月,辛勞是生活的日常,「學藝3年,完全沒領工錢」。

他眼神一轉,投向正在施工的團隊。他感嘆,現在連拌水泥都電動化,女性也能做,實在無法想像那個純手工的黑白年代,「連當年都覺得苦,願意走這行的人很少,但為了活下去,根本沒有選擇餘地」。
就這樣,用難以估量的汗水與苦水,從童工、小工、助手做到師傅,位置一階一階往上升,腳步越來越輕盈,幾十年來,蓋屋、修屋樣樣來。他說,在屋簷上工作,連上廁所都不方便,總是彎腰蹲著,所以一身的職業病,他下意識地摸摸腰,很多老毛病就是這樣經年累月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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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誰都想過著輕鬆的生活,蓋屋修瓦,全身傷痕累累,甚至摔斷腿,一休大半年,富田伯等到稍微有能力,試著轉行。只是,轉來轉去,終究只有老本行最靠得住,一切彷彿命定,至今身影仍在屋頂穿梭,再也離不開這個行業。

富田伯說,蓋紅瓦厝得靠真功夫,聚焦在屋瓦上,處處是學問,屋脊及棟頭各有形式,至於瓦片的選擇與排放工法典故不少,「凹面向下的屬陰,凹面向上的屬陽,分別作為俯瓦與仰瓦,整個堆疊的方式,是利用瓦片的疊合技巧,以縝密的間隔排開,由仰瓦承接雨水,形成良好的排水系統」。做瓦溝的屋瓦要特別挑過,不可使用「半陰陽」的瓦,否則做出來的瓦溝容易漏水。
此外,過去不像現在有各種防水材料可用,純靠瓦片的銜接,因此功夫得要細,若沒做好很容易漏水。以常見的做溝為例,有單溝和雙溝之分,雙溝形式多見於廊間屋瓦轉溝處,但屋簷背面則多做單溝。主要原因在於前面屋簷較深,承接的雨水較多,因此做雙溝,有助洩水,背面因屋簷較淺,單溝即足以排水。

富田伯說,從前蓋房子是大事,做工仔細,相對牢靠。目前常見的屋瓦損壞多來自地震、風災,造成屋頂破損,出現漏水。輕微損壞只需稍微以水泥填補,或是以一塊紅瓦覆蓋,而瓦片明顯破碎剝落,則需重新抽換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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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兒孫滿堂的富田伯,不須再為生活奔波,只是想趁著還能動時,趕緊幫忙老屋修補,若是後繼無人,傳統的紅瓦厝恐怕只能在夢中追尋。
(本文轉載自本文「2017屏東本事 Vol.1 夏季號」由「屏東縣政府文化處」編印,非經同意,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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