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中期,我念初中(那時還不叫「國中」),我們班就有同學每天從七堵坐火車到台北來上學。
事實上,到台北求學,每天由基隆來的,由暖暖來的,由瑞芳來的,這些由「雨鄉」來的學生,相當不少。他們都帶著雨衣,或者根本就穿在身上。他們的奔赴學堂,都有著一襲僕僕風塵的味道。
侯孝賢拍的《戀戀風塵》,男女主人翁所乘的火車,應當就是行經猴硐、瑞芳的那一線火車。李天祿坐在椅子上,身後的房子便是九份的民居。那時住九份的學生,如要搭乘火車通學,看來必須步行一個多小時,翻越一些小山,到猴硐才有火車站。

但我們台北小孩最多聽聞的通車趣事,是「萬新鐵路」。也就是由萬華到新店。這條早就沒有了,在1965年拆除。也就是我念初中時,就已經沒有了。但一直聽早我們幾屆的各路學長會談到它。
第一,它是一條學生有打架機會的鐵路。這是多麼有劇情的列車!這條鐵路拆除後,路基就變成了如今的汀州路。在這條鐵路上的學生,有在古亭站會下車的「強恕中學」,有在七張站下車的「新聯」(也就是「五省中新店聯合分部」的簡稱,後來的「五峰中學」),最重要的,是在終點站會下車的「文山中學」;學生們會在列車上你瞄我瞪,往往構成劍拔弩張的情勢,甚至根本就動起手來,這是當年的青少年文化——爭強鬥狠。而火車,是極佳的、極為因緣際會的舞台。
第二,它是一條情竇初開的鐵路。每天一早的幾點幾分,皆是太多學生必須搭車的時間,常常某一站上來的某個女生,被你瞧見了,心中起了愛慕,於是每天的那一班車你必定盯著某個月台看她會否出現。
這條鐵路,自台北最早開發的西區——萬華,開往當年還有點邊荒感覺的新店,並且經過古典的南區,是一條很蘊涵老台北風情的路線。但也因為如此,很快就通了公路局的巴士,最後終於因虧損而結束營業。但它的沿線站名,像螢橋、像古亭、像水源地、公館,一直留在大家的記憶裡,很可能五十年代初,住廈門街的余光中去台大上學,如不騎自行車,或許就搭的是這路火車,而下車點,是『水源地』站。也很可能五十年代末住同安街『紀州庵』的王文興到台大上學,也坐的是這線火車。
以前說的「強恕」、「新聯」、「文山」三校,常是當年沒考上台北市的初中聯招者,再往郊外考的學校。尤其像新店的地形,當年野意橫生,使學生更有放浪形骸之心,而把他帶到那塊奇妙境地的,是鐵路。
而『文山中學』四字,何等的有名!它的籃球隊,最是厲害。我們這些後生的台北學子,當年聽他們的故事,像是聽武俠小說一樣。另外一樁,便是打架。『文山中學』學生是要坐到底站的。凡是別校惹上他們的,常常必須自警要否早些溜下車。『文山』是台北縣立,不知在何年停辦,它的故事早成為傳奇。『文山』的後山,由於夠荒莽,常有猴子在樹間飛來跳去。校址會不會是後來的能仁家商?
如今新店的光明街,以前叫廣明路,是火車走的路。光明街43號,二十多年前有一家「光明食堂」,桌椅是台式日風的那種木板卡座,日據時代即開辦,如今不知還在否?它緊鄰的瓷磚大樓,就是六十年代的火車站,如今我亦多年沒去張望,也不知猶存否。
台鐵有許多珍貴的小站,若不是這些站,這些小鄉小村不容易去到。像宜蘭的南澳,我若去,必定是坐火車去。像暖暖,我若去,必是火車。瑞芳也是。雙溪、十分都是。屏東的南州,外地人幾乎不可能在此下車,但我若從高雄搭火車去枋寮,當看到這個小站,竟有衝動想下車逛看個幾十分鐘再搭下班車,便因為幾十年前當兵時在南州稻熟時來此「助割」。
太多的火車站,一下車,走不遠便是小鎮的全部。這就是最理想的、最經典的鐵路小鎮。而花東縱谷這一線的狹長地形,恰好得天獨厚的造就了一個又一個的鄉鎮。有的會玩的,是可以每一站停個幾十分鐘,玩一玩,再搭下班車去下一站。鳳林下了車,玩一陣,不久上車,到了玉里,又下,玩一會兒,再上。後來抵池上,又下。抵關山了,又下。

池上是鄉,關山是鎮。照說關山應該在生活上或商業上更為豐全周備;然而未必。比方說,關山人有的看牙齒,會跑到池上來看。而池上米近年特別有名,但也有人說,他吃便當比較愛吃關山便當。但池上生活的豐足,在六、七十年代電影黃金年代,它這小小一鄉竟有電影院三家。說到米,哪怕池上米再有名,太多人會說「我們吃的是富里米」、「我們吃的是關山米」,而池上剛好夾在富里與關山之間。正因為有鐵路,這幾處地方,其實只是幾分鐘路之遠!
五、六十年轉眼過去,我比較各年代在火車上的有趣回憶,竟然還是學生在老年代通學所遭逢的經驗最是美好。有可能它是台灣所獨有的一段風情,那些日後在歐洲廣乘火車、在日本深入做個鐵道迷的眾多搭乘者說什麼也找不到台灣昔日那種少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