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睡前我和朋友閒聊，我說，啊，真的好喜歡台灣的高山喔。
遼闊的草坡、豐繁的森林、偉峻的岩稜、大大小小的高山湖泊……這一座小小的年輕島嶼，高山就占全島近四成七的面積，可惜人們太努力工作了，兩千三百萬人大多擠在小小的平地（不到全島的三分之一）過日子，真希望每個台灣人，都有機會能到山上走走哪。
「可是這樣山上會愈來愈多人……」朋友皺起鼻子，他不想山因此變調。
「沒關係。」我微笑。
「如果有一天山上的人多得跟夜市一樣呢？山上會跟夜市一樣髒亂……」朋友有些激動，翻過身看我。我知道他勢必想起了山上的某些畫面，因著高山環境確實脆弱。
「……我，我很喜歡人。」我不是沒有掙扎，卻說出連自己都訝異的話。
「……」朋友沉默了，他盯著我，然後閉上眼，嘆了一口氣：「我也喜歡人。」
「如果變得跟夜市一樣，一定有它的原因……」我說，「我想知道的是：人為什麼把山變成夜市，人怎麼了？」
殊不知，兩週後，我便遇見傳說中的夜市。
畢業十多年後，再度與大學山社夥伴相約入山，走一趟中央山脈南二段──以連綿無盡的草坡聞名，且定點均設有山屋，成為頗受歡迎的路線之一。十多年來，往復來過幾次，山景依舊美麗，然則隨著休閒風氣日興，台灣登山人口變多，環境也遇到更多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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轆轆谷山屋是我最喜歡的山屋之一，蜿蜒的山徑通往童話世界中可愛的紅色屋頂，我期待了好久。但走到時，山屋旁的生火痕跡、山屋前空地上的垃圾，都讓我震驚不已。我站在那裡傻傻地看，「別看了啦，沒辦法啊！」學姊說。
被遺棄的垃圾是一種痕跡，你能從垃圾判斷人們曾在這裡做過什麼事，他們有什麼樣的需求、帶有哪種價值觀、以及以什麼樣的姿態離去……我只是，只是想起前日與朋友在帳棚裡的對話：我還喜歡人嗎？
我很清楚，來這裡的人們，一定熱切渴望大自然。不然不會想方設法向公司和家裡告假，背著沉重的大背包爬升到這裡。高山長程縱走比一般登山更需要體力與耐力。只是，疲勞的身體不及細想環境的維護，走到哪算哪，能少背東西就少背點吧。這是人性。
不只轆轆谷山屋，大水窟、塔芬谷、拉庫音溪一帶……都有類似的問題，登山者素質不一，巡山員力有未逮，國家公園也鞭長莫及。
下山路上，我好需要信心，問來自澳門的學長：「你喜歡台灣的什麼呢？」當初只計畫來台求學的他，而今已定居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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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愛不需要理由。」他轉身告訴我。
我傻眼，這哪家廣告說詞啊……台灣這麼亂這麼多問題，他還這樣說！我的訝異一點也不亞於在山上遇到夜市。
「是因為台灣有山？」我追問。
「不是，因為這裡很自由。台灣是個可以溝通的地方，有什麼話可以說出來，大家會聽，不一定會有改變，但一定會有交流。」他說。
「山也是啦！很漂亮啊這裡……」他又說。
因為他的柔軟，我好像沒那麼神傷了。人只是需要更多的提醒與覺察，而大山會給予我們時間。
現在，山上有些角落真的跟夜市一樣髒亂了。而我是人，我喜歡人，只有人能夠改變環境，只要我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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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介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