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關地區不只有溫泉，還有曖曖内含光的五個原民部落，早在倡議者喊出里山精神之前，他們已用生活身體力行。祖先的智慧很簡單，一切夠用就好，善意是最好的施肥，放養是不用人類的角度干涉自然的運作，開啓山林中「善的循環」，種植好的食物、也留一份給其他動物，是台八線上小天地教會我們的事。
多數人對於台八線認識不深，總以為谷關就是一個被農業道路爬滿的溫泉觀光區，但真正走進去後，印象大扭轉，在這裡人與自然的關係有著意想不到的超展開。
「谷關七雄」一直都是北中南登山客喜愛的中級山路線，從過去的林道到運輸林業資源的鐵道，繁榮情境歷歷在目，更重要的是林相多元、豐富度極高，因為海拔的關係，可一路途經熱帶、副熱帶到寒帶的林相和動、植物。
「陸海空三寶」也為這條路線帶來特殊的生態亮點。往谷關七雄的身體裡向天空找尋，可以見到台灣已知體型最大的貓頭鷹「黃魚鴞」，同時還有全台最小的貓頭鷹「鵂鶹(ㄒㄧㄡ ㄌ一ㄡˊ)」，常見的領角鴞與黃嘴角鴞也不遑多讓。運氣好的登山客，甚至可以見到隱藏版的灰林鴞、長耳鴞、短耳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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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裡，與台八線公路平行的大甲溪中有著台灣特有種「台灣鮰」，俗稱為黃蜂，魚身上的刺帶有毒性，僅分布在大甲溪至濁水溪河段，水流較大且乾淨清澈的區段，是極為稀有且屬地性的水中寶物。陸路中，就屬於台灣黑熊莫屬，也有漫步於山野間的穿山甲、白面鼯鼠與大赤鼯鼠等。
「這些陸海空的寶物，就在短短的台八線之上、和泰雅族群聚落：南勢、裡冷、松鶴、哈崙台、斯可巴五個部落的傳統領域之中，我都說這裡是被觀光所掩護的生態祕境。」因為喜愛昆蟲與生態攝影而定居於谷關的劉人豪，談起他熱愛的山野滔滔不絕。「對了對了！這裡擁有五種螢火蟲，春天的黑翅螢，夏天的紅胸黑翅螢、黃緣螢，秋天的梭德氏脈翅螢，冬天的山窗螢，還有珍貴的霧社血斑天牛和長臂金龜，很驚人吧！」
為執行林務局東勢林區管理處「谷關原民社區里山森林保育推動計畫」，中華自然資源保育協會駐點專員蔡錫雯一路陪伴部落、鼓勵社區參與，她有感：「在打造安身立命的產業之餘，同時也照顧環境，才是讓地方資源豐富與永續的根本。」
泰雅族人Yabu為文化留種、甜柿農藥零檢出的詹東運和羅仁祐、採集森林蜜的粘來株、穿山甲咖啡陳金時，為泰雅族群好好說話的鄭保雄，每一位都用他們的方式，將「基本盤」到「獨有款」生態皆有的谷關，透過里山的概念創造在地經濟產業，同時保持良好的生物居所，共同維護屬於台八線上獨一無二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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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過去學習 為未來準備的保種行動
「哇！你竟然找到了，剛剛我媽媽眼眶泛淚、嘴巴念念有詞，是在說她差點忘記這個東西要怎麼煮了，說著說著想起她小時候。」已經幾十年沒有出現過的綠豆原生種突然出現，哈崙台部落的雅砆鈸告（Yabu）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原來，谷關里山計畫專員蔡錫雯因緣際會在阿里山的鄒族部落找到原生種綠豆，就是Yabu印象中曾在部落裡見過的種子。
一字排開，「樹豆Singut、泰雅瓜Tbin、長紫豆Qerang、鵲豆Sukay、木薯Kesaba、芋頭Sehuy、綠豆（赤小豆）Layan、南瓜Qabang，這些是我回部落五年來找到的原生種作物，有別現在市面上看到的改良或混種，目前僅剩紫皮白肉的原生種地瓜還沒找到，就完成我記憶中的拼圖了！」對於原生種作物的保存，是泰雅族群千百年來的文化慣習，無論環境怎麼變遷，只要種子還在，未來的孩子就不怕餓死。
本來在世界展望會工作的Yabu，回到部落一直都是心中的一個想望，「礙於現實的考量，還是要在外討生活，因為回鄉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裡，所以是有計劃地在進行。」在工作空檔之餘，回到山上與父母親學習管理農地，同時種植經濟作物如甜柿、蔬菜，為了回鄉後仍有經濟的支撐打下基礎，同時透過田野調查、觀摩參訪、資料的搜集，歸納出屬於谷關地區泰雅族群的重要傳統植物，並且有系統地將植物傳統語言名稱和學名依序記錄，並在全台灣踏查，透過各種交換取得種子，並在自己的農地裡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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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Yabu走進他藏在山裡的遊樂園，超過二十五年的刺蔥樹含苞待放。「刺蔥樹是夏季蜜蜂相當重要的蜜源之一，我們這邊有幾十棵都超過二十年，開墾農地的時候我刻意把它留下來，因為這樣才會吸引野蜂來幫忙我的原生種作物培育授粉。」傳統的泰雅族智慧就藏在腳邊、樹邊、石邊。
在經濟作物甜柿與較破碎的地形之間種下原生種作物，讓土地更有效的利用，同時因為不同植物吸引來的昆蟲互相抑制，成為一個完整的生態系。「每塊土地的養分是固定的，我的經濟作物甜柿種得比別人少棵、距離較寬，結果率卻更高，多出來的距離就拿來保種，這就是老人家的智慧，也是我現在希望推廣的混植形式，取得經濟和文化保存的平衡。」
話題一轉，Yabu隨即點出保種對於世界的重要性。「其實以現在科學的方式來說，原生種是對它的原生地適應力最強，保種可以供專家研究，有機會找到這些植物如何抵抗極端環境的原因，進而可能在人類的世界有所貢獻，但對我們泰雅族來說就是很單純的分享和永續。」除了保存種子之外，Yabu同時用音樂記錄泰雅古謠與母語創作，留下語言的源頭，才會知道自己從哪裡來，未來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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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知道嗎？植物藏了很多訊息，因為有這些作物，動物才能生存，包含你和我，所以我們得向山林學習，那才是一輩子的事。」Yabu大哥小心翼翼地將種子分類裝袋，期待下一個播種的最佳時節。
甜柿 咖啡 森林蜜 我的田地你的家
在台八線的深處，運作著一款世界大同，人與自然協作，你幫我我幫你，也打破了現代人對於農業的迷思，不除草、不噴藥的果樹反而結實纍纍而且甜度破表，穿山甲自由來去的咖啡園裡什麼都種，人們吃安心的作物，也留一份給其他動物。也許你會問：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事！但善意就是最好的施肥，大自然的回饋比你想像的更豐厚。
【森林養蜂人】
循著蜜蜂的身影前進，一旁車子擋風玻璃上有許多類似花粉稠稠的小橘點，有淡黃、深橘等不同色系，像是突然被日本藝術家草間彌生隨筆著了色一般。「歹勢啦！我的員工幾十萬隻，現在要去森林裡工作，這個位置剛好是牠們途經的路線啦！」爽朗豪邁的森林養蜂人粘來株大哥，在鹿港時，因為蜜蜂時常被瓜農的農藥毒死，尋尋覓覓終於找到台八線上路邊一處挨著山壁邊的絕佳落腳處。
「我的蜜味道很不一樣哦，因為它不是單一樹種龍眼或荔枝，而是整座森林的無數種蜜源植物，有時候帶一點點苦甜，很像中藥味，反正就是附近三公里原始森林的味道。」蜜蜂採蜜直線距離三公里畫一個圓，就是牠們的採集範圍，加上天生敏感，對於環境好壞是具有高度辨識力的指標。「一處蜂場養一片林，森林蜜的營養素豐富多元，要有所有微量元素都存在其中剛剛好的蜜，最重要的是需要保護完整的森林生態系！」粘來株大哥一語道破盛產好物的關鍵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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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堅持不使用任何藥劑，幾乎是二十四小時待在養蜂場，照顧著為數不少的兩百多個蜂箱。「虎頭蜂是我們最大的麻煩，完全要靠人工捕捉，所以我的小孩從國中就是捕蜂高手，不要看他好像撈得很簡單，一個不小心，被大中華虎頭蜂螫到三針就會死人！」聽完粘大哥的提醒，本來要就近拍攝的念頭，隨即煙消雲散。
因為蜜蜂的特性，每一處採集而來的蜂蜜風味有各自的獨特性，「所以我都會跟客人說，不要每次都說我的蜜味道怎麼跟你喝過的不一樣，是不是假的啊？我才要說，如果你每次都可以喝到一模一樣，才最可能有問題啦！天然的東西是可以完全被複製的嗎？」粘大哥總是哭笑不得，但他隨即拾起旁邊的網，立刻又跳進了蜂場之中，繼續與虎頭蜂搏鬥，守護著那片帶給他甜甜蜜蜜的森林。
【放養長更好的甜柿】
「你去找過粘大哥啦，我的甜柿他一定很喜歡，因為我就是懶得放藥的那種，草也不太除，就是讓它趨近於野生，了解自己土地的特性，就能適地適種，隨時出好柿。」被同行視為「逍遙派」的羅仁祐，用「不濃妝艷抹」的方式，還給甜柿最原來的模樣。
同樣為柿農的詹東運，是甜度王的常勝軍，與羅仁祐也時常是農藥零檢出的優秀模範。「其實也沒什麼技巧，就是鑽研柿品種的特質，雨水、沙土質、種植距離，與世界和平相處，不被環境淘汰掉而留給我們的，一定剛剛好！」詹東運隨手疏果，漫步在柿園的雲霧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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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知道我們也有谷關里山雞嗎？跟大武森雞不同哦！」詹東運大哥搖手一指，看到好幾隻中興大學的紅羽土雞正在努力的展翅上跳，啄著尚未成熟的甜柿。
「我們就是幾個參與谷關里山計畫的農友，大家用自己本來就有的場地養雞，所以我的雞吃甜柿，養蜂的粘大哥餵雞吃蜂蛹，養羊的茂哥給雞吃牧草，賀大哥是廚師，給雞吃賣相不好人工蒸過的食材，每家雞的味道、特性都不一樣，」就地取材、低碳足跡，將自身既有的條件優勢發揮最大，真正將里山精神實踐於生活之中。
【種咖啡守護穿山甲】
踏進往唐麻丹山上的咖啡園，不小心遇見一隻緩慢前進的穿山甲，「我這裡是動物樂園，什麼都有，大家都戲稱我這裡是百果動物園。」林務局退休的泰雅族人陳金時笑著說。
咖啡園裡有著原生種土肉桂，也有許多珍稀林木，如檜木、肖楠等，人稱「種種種」的他，一樣堅持不使用任何農藥和除草劑，培養屬於自己「最乾淨」的咖啡。
「我本來接手自家橘子園，隨著老一輩種植的方法，農藥中毒兩次後就不敢使用了。」砍除需大量用藥的橘子樹後改種咖啡樹的陳金時，園中因為興趣愛好而同時種植多樣化的林木，意外成為友善動物的棲息環境。
當然，友善環境的栽種並不是想像中容易，必須克服各種天災和蟲害。「因為我們不用藥，所以咖啡農最怕的咖啡果小蠹一直讓我們很頭痛。」起初並不知道咖啡果小蠹的防治方法，抱持著「反正就牠先吃，吃完換我們吃」的精神，但由於此類昆蟲鑽進咖啡果實內產卵後，一孵化就是兩百隻上下，讓陳金時的果實差點全軍覆沒。
「至今，我們還是用最笨的方法，只要發現被蛀蝕和產卵，就和老婆一顆一顆手摘，把被侵害的果實摘除，這樣我們應該也算是手工藝術家啦，所以先不用談我的咖啡風味，光能成為動物遊樂園就很值得大家來訪。」
里山精神中與環境共生及保存在地智慧的同時，創造社會經濟的核心理念，在台八線上遍地開花，除了溫泉的得天獨厚，谷關有著更多值得細細品味的人與物。
谷關的召喚 還會再回來
「很多時候你不得不信，祖先真的照顧著，只要你認真做，就有禮物給你。」綁著頭巾，不畏烈日走在陡峭的山路上，漢名李新玉的吉娃斯介紹著兩側公株母株分布平均的馬告樹，母株已結實纍纍。
「當初家族重新劃分土地時，這塊地因為特別陡峭，都是竹林，而且年久失修無人整理，被認為最沒有價值，但我母親跟我說，只要你願意耕耘，會有意想不到的禮物。」與先生兩人一草一木的修剪整地，隔年的一場春雨，非常難移植栽種的馬告嫩芽突然大量出現在開墾後的新地上。「回想起母親的話，一直掉眼淚，她說的禮物原來就是馬告。」
第一個參與推動谷關產業轉型的吉娃斯，在裡冷部落內打造貼近自然、與環境生態共生的露營地，憑藉著一身好廚藝，結合記憶中媽媽的味道與傳統植物再運用，推出特色的文化料理。馬告蜜汁豆干、土肉桂薑母鴨、野蕉湯圓，還有楓香樹葉結合地瓜芋頭和小米的楓香三寶飯，色香味一應俱全。「品嘗的不只是味道，還有這塊土地透過時間積累的永續生態智慧。」
裡冷部落裡還隱藏著一位國寶級職人鄭保雄，曾經協助《賽德克巴萊》電影，打造泰雅族群文化內傳遞訊息很重要的樂器──口簧琴。
「握著工作室」中有許多不同時期的口簧琴展示，竹製、獸骨製，還有自行研發的撥片式口簧琴。「對我們泰雅族人來說，這個樂器是拿來說話的，透過口型的改變，發展出屬於我們自己聽得懂的訊息，這也是為什麼日本人禁止我們的原因，就像密碼一樣，他們會害怕。」鄭保雄隨手奏起古老的音律，思念起那個當年在他還是孩童時，跟他分享口簧琴祕密的老人家。
握著工作室是鄭保雄延續口簧琴與泰雅族文化的基地，許多遠道而來的旅客可以跟著他一起製作屬於自己的一把琴。「在過去，尚未出嫁的女兒，第一把琴是由父親給的，第二把琴是男子追求製作的定情之物，在這樣的時代裡，親手做禮物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一件事，更重要的是背後的男人們，為了找到最適合妳的聲音，為妳調頻。」
回程沿途看著山麻黃林，想像當年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泰雅族人用來當火柴、點煙斗的樣子，還有一叢叢山棕，提供獵人在山中取物時搭蓋臨時獵寮，仰賴森林給予的禮物，對於谷關深處所蘊含的智慧，深深佩服。
「嘿，你要走啦？有機會再來的話，我帶你去被黑熊追啊！」握著工作室的鄭保雄老師，用一句簡單的未來邀請，就說完台八線上、群山環繞之中，自然環境與泰雅文化共生共存，讓人無限著迷的聚落想像。
*本文作者：蔡昇達，摘錄自《Made In Forest 山林製造》，出版社：天下雜誌。瞭解更多：點擊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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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實踐里山倡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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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便利貼】里山倡議
里山倡議的觀念源於日本，他們觀察到仰賴森林為生的人們適度經營農事、取用薪柴，雖然利用自然資源，卻不會造成耗損，反而維持了良好的生物多樣性與特殊的生產地景，又可以支撐山村經濟。這樣「永續的生活方式」，可以達成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於是歸納其中特性，成為里山學。
里山環境呈現出人與自然協作而生的鑲嵌式地景，由山村、農田、圳溝、次生林、人工林、原始林等組成，同時呈現了棲地的多樣性。里山倡議在二〇一〇年引進台灣，並與一直以來推動的淺山與農田生態系保育不謀而合，林務局持續支持並輔導在地社區，讓里山倡議的理念得以在台灣落實，以兼顧生活、生產、生態的方式，擴大保育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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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打聽░
上谷關斯可巴社區
台中市和平區博愛村鄰東關路一段台電巷123-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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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
豐原客運東勢站搭乘「266繞」車次，每日三班車從東勢前往谷關，沿途停靠南勢、裡冷、松鶴、哈崙台部落。前往斯可巴部落可搭乘「267」車次，09:50發車，每日一班在「上谷關站」下車。
░行程░
斯可巴甜柿季限定：
斯可巴步道生態部落導覽→社區農家採甜柿及解說→甜柿風味餐→山林DIY手作
相遇德芙蘭×松鶴部落：
Day1 ▶ 五葉松的故鄉（松鶴部落巡禮）→記憶中的檜木屋→泰雅手工藝DIY→泰雅風味晚餐→文化表演、部落市集→族人說故事
Day2 ▶ 泰好玩獵人體驗營（七面故事牆）→狩獵、射箭體驗→部落風味午餐（搗米體驗）
░拜訪░
蜂蜜曉築養蜂場
0928-684-604
Facebook：蜂蜜曉築養蜂場–谷關森林蜜
馬告的傳奇露營區
台中市和平區博愛里東關路一段裡冷巷5-8號
0980-718-122
握著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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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介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