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威震宮的時候,走在前頭的神轎隊伍已經幾乎看不到了,接下來沿著省道台一線前往溪州。(前情提要:跨越信仰的安心感,第一次跟著媽祖遶境進香)那是一條安靜的夜間公路,大隊走遠後只剩稀疏的路燈伴隨著我們。路旁是黑暗中大片大片無聲的稻田,是拉下鐵門的工廠,沿途有焚過香的香爐擺在門前,灰燼裡仍有暗紅的餘火;也有民宅或工廠裡的人在夜裡仍撐著不睡,佈了香案,就等著迎接媽祖從自家門前走過。
接近天亮的時候,在溪州的育善寺再次追上了媽祖神轎。在這裡已經有許多人體力不支了,路旁超市前的空地搭了滿地帳篷,育善寺也開放大殿讓香客打地鋪,神桌前橫七豎八躺滿了脫了鞋子倒頭就睡的信眾,神桌上的神明用慈悲的眼神看照著他們。殿上香煙依然繚繞,此時人與神卸去了繁複的儀式,回到最原始的親近關係。

我也在這裡留下來小寐了兩個小時,媽祖的大隊在這段時間內則是一路前行,在明道大學拐了個彎繞去埤頭,睡醒以後早就去得遠了。後殿志工正在做善後的收拾,育善寺再次變回那個小鎮上安靜的寺廟。我離開育善寺,已經沒有體力隨媽祖繞去埤頭了,直接前往今天預定駐駕的北斗奠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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遶境的大隊人馬還遠在前往埤頭的途中,北斗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香客,但整條老街逐漸拉開鐵門,準備迎接今日的大陣仗。沿途許多商家和宮廟自發性的在門口立了攤子,擺出各式各樣的補給品給香客們,就連一般小巷裡的民宅,也在門口的板凳上擺了飲料任人取用。最常見的是瓶裝水跟小罐飲料,還有炒麵、西瓜、袋裝的芭樂、冰紅茶、甚至還有冰淇淋,有時他們見你匆匆走過還會主動的塞一瓶冰水在你懷裡。



最終我們穿越北斗老街,抵達了奠安宮。從西螺到北斗,大約12公里,從半夜走到接近中午,雙腿與背著背包的肩膀肌肉用痠痛表示抗議;而這只是大甲媽一天路程中的三分之一,九天遶境中的一天而已。
沿路上遇見的人形形色色:各地宮廟的信眾、駝著背拉手推車的乾瘦老婆婆、一人推著嬰兒車,一人牽著剛會走路的孩子的年輕父母、背包上也插著進香旗的外國人、全身專業單車裝束的一群大叔們、以及在家門口擺了香案迎接媽祖的當地居民。也有我這種第一次參加遶境,什麼都不知道、下班後坐客運特別參與其中一天行程的人。

這場台灣的宗教盛事可能已經超越了宗教,到達另一種高度,足以感動帶著不同目的而來的人。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理由加入了這支隊伍,可能是為了向媽祖祈求些什麼,但也可能是為了挑戰自己、為了體驗、為了用自己的腳步用更慢的速度重新認識這片土地、甚至只是單純為了參與這一切。當然也有可能會有些幽微的政治算計,或是地方勢力彼此角力的影子,穿插在這條長長的隊伍裡。但媽祖知道這一切,並包容了身為凡夫俗子的各種俗欲與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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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遶境中除了偶爾的參拜儀式,就是走路、喝水,就是吃與睡。一切皆須從簡,回到人類最原始的狀態:餓了有東西就吃,累了有地板就睡。不在乎是否好吃難吃,也沒去想睡覺的地方是不是舒服乾淨。不論是一輩子沒去過幾次城市的鄉下老翁,或是企業的董事長,徒步參加遶境,能帶著走的就只有一個背包,一雙耐走的鞋,與自己手中的進香旗。
沒有頭銜、名車、或是其他財產,一年之中拋下一切去陪媽祖走這麼一段,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簡樸的肉身;不管塵世間有多少財富地位,在這裡大家都只是時間的洪流之中,媽祖的孩子。
或許儀式在這樣的步行之中已經完成了。帶著全身痠痛回到宿舍,洗澡時衣服與頭髮上還有淡淡香煙的氣味,不可思議的,竟然開始強烈的懷念起遶境時經歷的一切。沿途那些痛苦的記憶益發變的鮮明,散發出寧靜的光輝。在親身走過一次之後才能理解,為什麼有些人年復一年,會陪媽祖踏上這條信仰之路。這條進香之路上看見的不只是媽祖,也看見自己。因為這條路,是沒有盡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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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洪佩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