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山代誌 房間裡的香火袋,是母親對我的寄望

跪無形,香火袋卻是有形的。那是一種提醒。那是被深深相信的廟宇的碎片……

房間裡的香火袋,是母親對我的寄望

跪無形,香火袋卻是有形的。那是一種提醒。
那是被深深相信的廟宇的碎片……

母親的祈求

小時候,媽最常在廟裡求的事情,是我能長得再胖一點。

一樣的奶粉,一樣的餵,我始終比同齡的小孩嬌小。懂事以來,阿嬤總是罵:一定是因為媽也吃不多,所以我才有樣學樣。

媽確實吃不多。平日下午近一點,父親才剛下課,習慣回家吃飯睡覺,媽就準備飯菜跟著吃;到了下午五點,她又必須準備好晚餐,因為晚上的課要開始了,他們必須先提早吃飽,才趕得上出門教課。短短四個小時,午餐還飽著,加上做菜勞頓,媽晚餐時往往只吃得下半碗飯。

我也吃不下晚餐,偏偏父親又不許我們吃零食。晚上餓了就只能睡,瘦也不是沒有道理。阿嬤四處買來許多藥粉,又苦又澀,有些還得飯前吃,只是讓我更沒胃口。

媽不相信藥粉,就求神。偶爾帶回來一些香火袋,佛珠之類,要我戴著。家裡因而放著許多龍山寺的香火袋,因為大家說龍山寺靈。每個星期她到三民路上的鳳山佛教蓮社教課,看來是一有空就到廟裡去。

鳳山龍山寺。時至今日,遠在蚵仔寮的居民依然會定期來到龍山寺進香參拜。

現任龍山寺廟公的陳子敬說,必要的時候,他必須負責幫佛像們換衣服。曾有信徒許願,要為菩薩準備一頂全新的冠戴,但希望能夠剪下舊冠戴的兩束流蘇,拿來掛在車上保平安。時至今日,遠在蚵仔寮的居民依然會定期來到龍山寺進香參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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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冬至前後是烏魚汛期,靠海維生的蚵仔寮居民會專程到龍山寺請「開基祖」或「副開基祖」到該地坐鎮。這時,陳子敬和其他廟方人員就要負責將佛像請出、抬出,他也就趁這時幫菩薩打理服裝儀容。偶爾,蚵仔寮遇到當地神明都喬不定的事情,也會來龍山寺請求裁示。

然而我仍舊沒有強壯起來。

午後點心

弟弟出生之後,媽又有新的煩惱。那陣子,叔叔剛好因為車禍過世,阿嬤不知從哪聽專家指示,要將弟弟在宗教的名義上過繼給死去的叔叔,讓他有後為孝,死才瞑目。後來弟弟特別容易哭鬧,專家又說是因為弟弟已經是叔叔的孩子,當然不聽爸媽的話,要找神明管教。媽於是開始常常把我們帶到廟裡。

雙慈亭正門的路衝,是鳳山最繁榮的市中心。做為鳳山歷史最悠久的寺廟,香火鼎盛,但早期沒有柏油路的時候,廟前只是給牛車走的泥土地,兩條車轍,更無其他。但正因為雙慈亭,附近的家具街、佛具街商家圍聚。不同於龍山寺的低窪,雙慈亭觀世音菩薩所坐位置,正好是全市最高點,風水上由神佛坐鎮最恰當,先民因而將此地讓給觀世音菩薩建寺。

雙慈亭。鳳山歷史最悠久的廟宇,附近聚集了家具街、佛具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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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騎著機車,胸前綁著弟弟,後座載著我。她會在停車的時候說,不要碰牆壁。牆壁上刻著銘文,記錄了雙慈亭的成寺細節,如今這些字卻和一排排機車共處。

比起父親,媽對所謂「不是正餐」的食物沒有那麼抗拒。因為教課,有時來不及下廚,媽會到市場買現成的菜回來。有一陣子,我愛上市場的炸排骨,媽發現之後就三番兩次找藉口載我到市場去,說是要帶我去接載於曹公國小上課的父親,其實是要偷偷買東西給我吃。在天公廟旁邊的巷子買雞蛋糕,附近市場的入口買洛神花茶。

天公廟的廟門原是坐東向西,民國三十七年決定改建時,為了和地勢及四周大環境的地理風水調和,廟方特地聘請幾位風水專家評鑑,最後決定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向,廟門改向光明路,成為坐西向東。如今,附近的攤子還在原處,廟卻轉了。(延伸閱讀:清朝遺跡鳳山新城,小巷中藏著消失的打鐵街)

自己以外

也許因為時代變了,當我問起以前拜拜的事,媽只說自己也不清楚了。問了幾個學生,介紹了在鳳山住了四十年的陳秀妹阿姨帶我走。

陳阿姨領著我們經過龍山寺,說起它的屋頂剪粘、泥塑、山牆面、台基、柱礎、石材雕刻、木構棟架、雕窗到門牆彩繪。然而,當我重回三民路,想到的卻是那些媽焦慮地為我和弟弟祈求著的午後。寺廟的香氣,和媽抱著弟弟的身影重疊。小時候,我並不曉得這些事情的邏輯,只是討厭去廟裡。只要去廟裡,媽就要跪。那時,我不知道讓媽願意跪下的不是神明,而是長得不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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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出生之前,媽在廟裡求的是什麼呢?

小學四年級,自然課開始要我們養東西。先是豆芽,然後是蠶寶寶。我的豆芽長得不好,打分數時老師給低分,問我怎麼把綠豆養得跟自己一樣瘦。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蠶寶寶從來沒有變成蛾。短短一個學期,我養死了三盒將近三十隻蠶寶寶。

我終於懂得那種祈求的心情。去拜拜的時候向神明說,希望我的下一盒蠶寶寶能夠活下來。那是我第一次為自己以外的生命祝禱,就在龍山寺。

信仰在頸項

人們總是這樣談起龍山寺的來歷:有一位來自中國的福建人,隨身攜帶觀音菩薩香火,路過本地古井汲水止渴,將自己身上的香火掛於井旁邊的石榴樹上,離開時卻忘了帶走。後來這個香火每夜發光,居民認為菩薩顯靈,便將石榴樹砍下雕成觀音佛像,建寺奉祀。直到現在,向神龕深處走,往內還能看到這尊石榴觀音。看著祂,想到自己曾經求祂保佑自己的蠶寶寶,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來。

陳阿姨帶我們穿過曹公廟正門側邊的榕樹,也帶我們一一指認如今融入早餐店旁、寺廟香爐後面的舊砲台,「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這麼隱密的東西在哪裡嗎?」她說,「我孫女最近剛上國中,當年她的暑假作業就是找這些東西在哪裡,然後拍照。到現在我只要看到有一堆小朋友在曹公廟前面晃來晃去,我就會走過去跟他們說,阿姨告訴你們,你們的作業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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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陳阿姨說:我也是欸。我以前的暑假作業也是這個。

陳阿姨開玩笑:你看,難怪鳳山人一直跑掉,小時候都被嚇到。

陳阿姨最後帶我們到鳳山城隍廟著名的「忠節流芳」牌匾前,「這就是為了紀念林爽文事件的很重要的匾額,為什麼重要?因為它記載了那時候殉職的官員。」她停了一下,「可是在開漳聖王廟那裡,有另一塊牌匾,記錄開漳聖王廟的改建歷史,結果日本時代因為管理人李元平被捕,廟方怕被株連,就把兩塊石碑上的文字全部都磨平了。所以那邊現在比較少人做作業。」陳阿姨說著也笑了,「沒辦法拍照做記錄的,學生就不會知道了。」

城隍廟前的狛犬。來自於日治時期建造的鳳山神社。

搬到市區之後,弟弟也長大了,半夜不再大哭,拜成習慣的媽卻還是會帶我們回鳳山的廟裡去。在台北住了好幾年,弟弟也在上大學以後搬到宿舍,房間裡的香火袋被媽整理好,一串串掛在牆上。每一串就是媽一次跪。看著有些難過,想到媽。跪那麼重,香火袋卻那麼輕。

跪無形,香火袋卻是有形的。那是一種提醒。那是被深深相信的廟宇的碎片,一點點,一點點分散在許多人家,許多房間,許多人的頸項。縱然廟宇終將變化消逝,這些碎片仍在互相交換的祝福之中被保存,被記憶。信仰不只是一棟被保護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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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直到青春期依然骨瘦如柴的我,阿嬤早已死心,嘴上也不再唸。媽卻反而隨著我們的成長而圓潤了起來。蓮社開的課越來越少,課程不像以往那麼密集,她有時間慢慢吃飯,彷彿終於把自己吃回來一點點。

我們又經過天公廟的雞蛋糕。她忽然問我要不要吃,我笑著說不要,都幾歲了。「那我要吃。」她說,兀自把我也拉到攤販前。「還記得嗎,我大兒子。」她說,「以前常常吃你們家雞蛋糕。」

「長這麼大了啊。」雞蛋糕阿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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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山龍山寺
鳳山區中山路7號
07-7412048

雙慈亭
鳳山區三民路285-1號
07-7468637

鳳山城隍廟
鳳山區鳳明街66號
07-7468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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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蕭詒徽,摘錄自《親像鳳梨心:鳳山代誌》,出版社:玉山社,出版日期:2019年2月12日。

本書貼近在鳳山生活的人,聽人們聊起自家故事,關於父母如何戀愛、成家,進而抉擇來到鳳山,或是更久遠以前阿公阿嬤們小時候的故事,藉由這些記憶的片段,編寫成屬於鳳山的在地歷史。更藉由年輕寫作者的筆,捕捉屬於新世代眼中的鳳山,而與老城的厚重身世互為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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