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覺得台灣許多的鄉村殘破不堪,沒有進步,也覺得沒甚麼好造訪的,但是這些地方,卻承載了許多孕育著我們成長的家族故事,沒有這些故事就沒有我們。我極愛造訪台灣的鄉村,對於與自己有情感連結的地方,雖然談不上近鄉情怯,但是只要有機會再回去,心中泛起的那股漣漪依然無法散去。
當我和母親說想回竹塘看看時,母親說自從外公外婆過世後,連她都不知多少年都沒回去了,也很難跟我形容家裡的正確位置在那裏。

兒時在竹塘玩耍的記憶儘管已經十分遙遠,然中年以後,四十多歲了,有時候,我甚至作夢都還會夢到竹塘的風景,夢到外公外婆家村子裡那座大池塘,夢到外公外婆家的老三合院,夢到薰臭的豬屎味,夢到與表弟表妹在院子裡追打的畫面,夢到晚上睡在紅磚房的蚊帳裡戶外傳來的蟲鳴聲。
還有我一直沒有辦法忘懷,外公用自家竹筍煮的竹筍排骨湯,外公過世三十多年來,我再也沒有喝過能與之相比的竹筍排骨湯。

站在三十多年沒再回來的質樸小鎮,三十年過去,小村的改變竟然不多,儘管多了一些新房子,但所有的空間與氣味,仍可以讓人回想起兒時的種種情景,以及母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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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本來連小學都沒辦法念完,因為家裡太窮了,又需要人力去田裡幫忙,無奈母親天生就不是務農的料,手腳很笨。幸好上學校老師又來家裡拜訪,覺得母親很聰明,希望外公外婆能讓母親繼續念小學,才得以把小學的學業完成。

很想升學的母親,當然也無法如願繼續念初中,家裡的經濟只允許一個人去念書而已,而且得是男生。於是小學畢業母親就在家裡幫忙,因為手腳憨慢,去田裡被人嫌,只好回家做家事幫忙餵牲口。偶然的機會下,外公外婆得知有人在鄉里教人家裁縫,而且是免費的,心想這個女兒甚麼都不會,至少讓她學學做衣服好了,以後才不會嫁不出去。
當時外公外婆大概也想不到,以後他們這個女兒會從事做衣服的行業一輩子。

就這樣,母親被開啟了做衣服的興趣與天賦,15歲那一年,她知道她不應該再待在鄉下了,不然甚麼都沒有了。母親和隔壁村子一起學做裁縫的阿香約定好,計畫準備逃家去台北。為了去台北,她還自己特地做了一套洋裝,還有用不知從哪裡拿來的錢,去偷買了一雙高跟鞋。對她們來說,台北是一個繁華與夢的所在,去那裏,不能讓人家看不起,一定要穿的美美的。
外公外婆在村子裡是幫忙辦桌的,母親早算準了其中一天,知道他們一大早就要外出去忙辦桌,和阿香約好,那一天要逃家去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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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四點多,外公外婆就出門了,阿祖還在睡。母親前幾天早就把包袱準備好了,躡手躡腳的拎著高跟鞋和包包,準備出門。竹塘沒有火車經過,當時要坐火車北上,不是到員林,就是到田中,母親和阿香約好一起前往。

二舅舅是個傳統觀念束縛很重的人,他覺得女孩子就是要在家裡幫忙,不能有自己想做的事,因為母親手腳很憨慢,二舅舅總瞧不起她,所以當母親的裁縫技術越來越好時,二舅舅也很不以為然。
其實在那時,二舅舅早就發現媽媽有點不對勁。
當天,母親溜出門沒多久,二舅舅就知道了,連忙跑去跟外公外婆說,接著就趕著要去把他妹妹抓回來。二舅請人載他去員林,他心想妹妹一定會去那裏搭火車,時間夠,一定把她逮回家,並叫外公外婆好好毒打她。然而,他並不知道,彼時,母親和阿香兩人帶著緊張與有點興奮的心情,是前往田中搭車的。舅舅跑錯車站,撲了個空,沒有把母親抓回來,母親順利地到了台北,開始在西門町一帶做事,她再回竹塘的時候,已經是快三年後的事了。
人生的轉折都是發生細微的事情上,如果母親被舅舅抓回來,那她的人生也就不會是後來的樣子了,她逃家往台北,開始她的成衣與裁縫人生,然後,一做就是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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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和母親說,我帶孩子回竹塘的事情,我說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有找到以前的外公外婆家。母親的大姊十多年前過世後,她其實再也沒有回去故鄉了,她問我,那你覺得竹塘看起來怎麼樣?
我和她說,我感覺那裏似乎過了三十年,卻沒有甚麼改變,好像跟外界隔離,被封存起來一樣,而且感覺更加寂寞與寂寥。
母親用台語說,那種所在,攏某人阿拉,地黑ㄟ人桿那吋老人哩等死。(那個地方,都沒有人了啦,在那裏的人只剩下來老人在等死)
聽了其實很感傷,這也是許多台灣農村的現狀,但我知道對我們來說,這些地方的追尋,是不會停止的,我們要繼續帶著孩子去探索追尋這些與我們生命有關的地方與故鄉,將這些記憶繼續傳承下去。
責任編輯:陳韋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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