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澎湖的島嶼而言，中秋不只是團圓的日子，也意味著夏天即將遠去。東北季風漸漸增強，海面開始翻起白浪，往返島嶼的旅程多了幾分不確定。然而，今年中秋，海面卻難得平靜，給了我們一段適合出航的好天氣。
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與台灣獨木舟推廣協會合作，號召十五名受過水域訓練的志工，利用中秋連假展開三天兩夜的淨灘行動。他們將划著獨木舟橫渡東西吉水道，前往澎湖南方四島的西吉嶼，清理累積多年的海漂廢棄物。
清晨五點出頭，台南將軍漁港天色微藍。志工們合力將獨木舟與裝備搬上「雙吉福氣號」與連假出遊的旅人一同啟航。對多數台灣本島旅人而言，南方四島仍是遙遠而陌生的存在。如今有了交通船，才更容易近距離欣賞玄武岩地景，認識島嶼的人文與自然故事。（延伸閱讀：乘著雙吉福氣號，開啟澎湖南方四島一日跳島之旅，循著航線蒐集島嶼生活風景）
上午九點抵達東吉嶼，志工們隨即將獨木舟搬往「東吉之眼」下方的沙灘整備。對一般旅人而言，東吉或許已是一趟難得的離島旅行；對這群志工來說，旅程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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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我與蔡明孝經常一起往返南方四島，記錄島嶼的環境與人文變遷。在雲林口湖漁村長大的他，童年時常跟著父親搭漁船出海捕魚，對海洋並不陌生。然而，這次以獨木舟前往無人島淨灘，究竟會是什麼樣的經驗，讓他格外好奇。
我與東吉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許光輝一同搭乘戒護船出海。他長年投入東西吉的人文歷史與環境教育工作。蔡明孝則與孫崇實教練同乘一艘獨木舟，划向西吉嶼。東西吉水道海流強勁，即使天氣晴朗，從衝破岸邊浪區到進入水道後修正航向，都極為考驗划行者的經驗與判斷。
從戒護船望去，一艘艘獨木舟漸漸遠離東吉，身後的燈塔逐漸縮小。烈日下，雙槳一次次切入海面，划行者以自己的力量與海流對話。
卡在玄武岩隙縫裡的多年海廢
西吉嶼曾有上百名居民生活，1979年西吉村裁撤後，居民陸續遷離，聚落漸漸沉寂。這座玄武岩方山四周環繞陡峭海蝕崖，海浪侵蝕出岩洞與海蝕溝，造就壯麗景觀，也讓海漂廢棄物容易堆積。每逢東北季風增強，塑膠製品、保麗龍與廢棄漁具被推向島嶼，卡在岩縫與海蝕溝裡，經年累月，越積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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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島上的垃圾不是一個冬天造成的，而是好幾十個冬天堆積出來的。」孫崇實教練說。他回憶，2017年划船經過西吉嶼，曾在岸邊看見一個充氣娃娃頭；2020年再訪，那個充氣娃娃頭竟還留在同一塊石頭上。三年過去，海浪來了又去，它卻始終沒有離開。
西吉嶼淨灘最困難的，不只是撿拾垃圾，而是如何將垃圾運離島嶼。島上沒有港口，四周多是海蝕崖、暗礁與淺灘，船隻難以直接靠近海廢堆積的岸際。過去海管處曾與具備專業垂降能力的特戰志工合作深入海蝕溝清理，也持續結合不同專業的志工團隊，尋找適合西吉嶼的淨灘與海廢清運方式。
過去十年來，台灣獨木舟推廣協會便多次與海管處合作，在一次次摸索中，串起這套靈活的海陸接駁模式。獨木舟吃水淺、船身輕巧，在海況允許時，能靈活穿梭於暗礁與岸際之間。每次任務，志工們總是默契十足地分工：一組在岸上撿拾、分類及打包垃圾，另一組則駕駛獨木舟沿岸接應，將一袋袋海廢逐批運往外海的國家公園船。有人笑稱，這真的是一場「陸軍加海軍」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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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回憶和行動牽掛著西吉嶼
隔天清晨四點多，天還沒亮，志工們便陸續起身，趁著涼爽展開淨灘。有人穿梭在玄武岩間撿拾、分類與綑綁垃圾，也有人反覆划著獨木舟接駁。太陽一旦升高，在缺乏遮蔭的海岸上工作便更加辛苦。
趁著淨灘空檔，我隨許光輝理事長走進西吉舊聚落。沿著他與西吉鄉親整理的小徑前行，昔日信仰中心西吉宮已逐漸傾頹，崩落的八卦門與碎裂的石獅子，留下聚落曾經繁盛的痕跡。許理事長分享，這些年他持續陪伴昔日居民搭船返鄉。有些年邁居民站在荒廢的家門前久久不語，眼角泛著淚光。他們約定在端午與中秋等節日重返故鄉，向祖先與土地說一聲：「我們回來了。」
西吉嶼雖是無人島，卻從來不是沒有人牽掛的島。昔日居民用記憶維繫故鄉，志工則以專業與汗水，回應島嶼面臨的環境難題。（延伸閱讀：澎湖南方四島再發現｜落在心底的西吉嶼聲影，和羊群、大洋相伴的島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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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淨灘兌現守護島嶼的承諾
西吉嶼位於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內，登島須依規定申請。這次因為淨灘任務，我們得以在島上度過兩個夜晚，看見它不同於白天的面貌。
那天正好是中秋節。晚餐後，志工們圍坐討論當日工作與隔天安排。我們的帳篷搭在海邊沙灘上，白天看著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傍晚又在海天交界處落下；夜晚則有明月相伴。耳邊傳來規律的海潮聲，偶爾夾雜夥伴們交談的笑語。我望著眼前的海面，想著這座島嶼帶給我們的，遠比一次淨灘所能帶走的更多。
圍坐在月光下，獨木舟推廣協會理事長Billy談起行動初衷。他感嘆，每次來西吉嶼，心情總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能運用專長為環境盡力，憂的是未來仍有海廢隨季風與洋流漂來。在他看來，獨木舟不只是一項運動，更是「親海」的方式。親身感受海流、潮汐與海岸地形，對海洋的理解，便不再只是書本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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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關懷，也體現在志工們微小而堅定的行動裡。志工陳慧芳隨身帶著最輕便的裝備登島，淨灘時跟著大家揮汗奮力打包，到了營地整理時，更是細心將自己飲食與使用的物品打包歸位，堅持不留下一絲垃圾。她笑著說：「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幫這座島減輕負擔的，自己的東西當然都要帶走，不能因為來淨灘，又留下新的負擔。」
而志工姜毓滋看著滿岸海廢，也不禁感嘆：「看到這麼多垃圾，我不覺得我是來做志工，我覺得我是來『贖罪』的。」這些來自第一線的對話，道出了大家對這片土地與海洋最深的省思。三天兩夜的行動下來，十五名志工合力清理670公斤海漂廢棄物。對長年承受季風與海流衝擊的西吉嶼而言，成果或許有限，卻讓難以親近的無人島，有了被持續照顧的可能。
雙槳划過海面，水痕終會平復，但這趟旅程留在每個人心中的刻痕，卻不會隨潮水退去。我們帶走不屬於海岸的堆積，也把對這片土地與海洋的愛，轉化為持續守護這座島嶼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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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探索菊島多元風光
光點
台灣獨木舟推廣協會-澎湖基地
地址：澎湖縣白沙鄉中屯（中屯漁港安檢所附近）
官網：台灣獨木舟推廣協會
詠傑海運-雙吉福氣輪
地址：台南市將軍區平沙里156號
電話：0988-573-599
官網：詠傑海運
FB：詠傑海運-雙吉福氣輪
國家公園署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
地址：高雄市楠梓區德民路26號
電話：07-3601898
官網：內政部國家公園署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
責任編輯：施名真
核稿編輯：林君翰
我的山海旅圖
吳明翰，定居於嘉義的台北人，目前在阿里山林鐵及文資處擔任管理師。熱愛健行、閱讀與攝影，對生活與文化充滿興趣。喜歡探索台灣著名的山海地標：阿里山鐵道和澎湖南方四島。隨著四季的更迭，走訪獨特的驛站，品味山村的日常，深入探索澎湖離島的人文風土，並揭開那些不為人知的動人故事。
著有《他鄉・故鄉：澎湖南方四島紀行》、《 2421m的迴聲：阿里山林鐵全線紀行 》及《 用褒歌說故事的人：呂坤翰澎湖褒歌選集 》，執導《與石共舞：南方四島手作之道》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