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鏡國際 外國人也能持有日本珍貴文化資產？PlanetDAO創造「股東」限定體驗，翻轉老屋消逝危機

座落於偏遠鄉間、看起來有些陳舊的寺院與宅邸。乍看之下不起眼，但它們實際上卻可能是具有文化價值的建築，或是過去極具淵源的名門宅邸。如今要維護這類文化資產，困難程度超乎想像，最核心的問題莫過於資金與心力的消耗。

為此，有間公司決定向全世界募集投資人，將日本古老的寺院與宅邸重新活化為「旅宿」。他們的做法是設立由投資人擔任共同持有人的公司，並將旅宿委託在地企業營運。設計這套機制的，正是「PlanetDAO」。（延伸閱讀：整座城下町就是一間飯店！KITA在大洲打造日本最大分散型旅館，讓歷史城鎮試煉重生）

這樣的做法，讓人忍不住想問：「為什麼要特地花錢，去維護其他國家的老建築？」對此，投資人的回答是：「為了追求有趣的事物，以及與新場所、新朋友相遇。」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創意投資（Creative Investment，將資金投入於文化、藝術等以創意為核心價值的產業）」這個詞。如今，有一群人正讓我們看見，那些連日本人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日本文化價值。

8成資金來自海外！邀請世界當股東

打開PlanetDAO的官方網站，上面寫著：

「讓來自世界各地的投資人成為『共同持有人』，將建築物所蘊含的價值傳承至未來。在守護寺院、文化資產與閒置老屋等建築的同時，也將地方的故事延續至下一個世代。」

進一步瀏覽會發現，截至目前（2026年9月）為止，共有5個計畫正在推進中：

• 和歌山縣那智勝浦｜170年歷史寺院：共同持有人138人，募資金額3,454萬日圓（約698萬台幣）
• 神奈川縣葉山町｜竹林古民家：共同持有人98人，募資金額4,030萬日圓（約814萬台幣）
• 新潟縣佐渡市｜北條家住宅的三座土藏（150年歷史，為登錄有形文化財）：共同持有人75人，募資金額3,697萬日圓（約747萬台幣）
• 和歌山縣那智勝浦｜寶光寺：共同持有人54人，募資金額2,460萬日圓（約497萬台幣）
• 奈良縣大和郡山｜竹井樓：自9月4日開始募資

每個計畫都成立了專屬基金，其中4處建築已進入修復施工階段。

令人驚訝的是外國投資人之多。近300名的共同持有人中，約有一半是外國人，若按出資金額計算，更佔了高達8成左右。這些投資人來自美國、新加坡、香港、菲律賓、加拿大等23個國家，年齡跨越20歲至70歲；職業也相當多元，包含軟體工程師、教師、廚師、創業家、投資人及建築師等。

這些建築全部位於佐渡或和歌山等地方縣市，且並非度假勝地開發案。就算修復完成，也無法立刻變現賺錢。雖然可能有日圓貶值因素的影響，但每位投資人都支付了30萬至50萬日圓以上（約6萬至10萬台幣，額度依計畫而異）──這絕非一筆小數目。究竟是出自什麼樣的原因呢？

為此，我們採訪了營運PlanetDAO的「PlanetLabs株式會社」代表──西村環希（Tamakis Nishimura）。

共同持有日本珍貴文化資產

西村環希說明了PlanetDAO的運作模式：針對每座建物成立基金，並向全球募集投資人，接著設立由投資人擔任共同持有人的公司。該公司再將修復與旅宿營運委託給在地營運。旅宿開幕後，若產生利潤，投資人也能獲得相應的回饋。

「有些面臨維護管理困境的古老寺院或文化資產所有者會主動來諮詢；有時則是我們主動詢問：『要不要試著運用這套機制？』為了手續方便，設立的附屬公司代表暫時由我擔任，但我其實是沒有任何實權的代表，建物該如何活化運用，全由股東們共同決定。」西村環希説。

主導並推動這一連串手續的就是PlanetDAO。當資金募集成功時，PlanetDAO會收取募資金額的10%作為手續費；待旅宿開始營運後，還可獲得營業利益的 10～15%。截至2026年9月，雖然尚未有旅宿正式開幕，但其中4處建物已在進行修復，預計自2027年1月起陸續開始營運。

話說回來，他們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吸引海外投資人的？這是我最大的疑問，但西村環希給出的回答卻有些出乎意料地淡然。「其實我們完全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在Facebook與Instagram上發布消息而已。我想，可能是因為目前還沒有其他人做類似的事情吧。」

第一個啟動的計畫是位於和歌山縣那智勝浦町、屋齡170年的寺院。當地擁有通往熊野三山之一「熊野那智大社」的熊野古道，而第四個計畫「寶光寺」也位於沿線周邊。該區域自古以來就是「熊野參詣（前往熊野三山進行參拜的傳統）」極為重要的舞台。投資人也是在充分理解其價值的基礎上，對該地區進行投資。與其說是為了單純維護古老建築，不如說是連同那片土地所擁有的歷史與文化價值一同看重。

不是一般公司 眾人參與的DAO精神

西村環希是一位給人聰慧印象的人，對我們的提問給予了極為明快的回答。在創立PlanetDAO之前，她曾任職於Gaiax（ガイアックス）公司，負責針對訪日外國旅客規劃體驗與行程的事業。

「那是訪日旅客暴增的2016至2017年前後。當時，我會騎單車帶人遊覽京都街區、或帶旅人去居酒屋等。那時，像是『忍者』、『藝妓』、『武士』這類主題鮮明、容易理解的體驗，仍然很受歡迎。但在那之後，外國旅人對日本的興趣逐漸產生變化。我感覺，越來越多人不再滿足於表面的觀光，而是希望深入了解日本昔日的生活方式與精神文化等，為此多次造訪日本，並積極尋找能深度接觸日本文化的契機。」西村環希隨後選擇獨立創業，成立了PlanetLabs。（延伸閱讀：日本新潟地方創生｜走進燕市金屬工藝聖地，在百年歷史「玉川堂」感受推動地方的職人力量）

「在我們的投資人中，很多人不只想來旅遊，甚至想在日本蓋房子或設立公司，然而這類嘗試的門檻相當高。透過PlanetDAO的機制，人們能以小額投資持有部分所有權，同時成為帶動地方活化的參與者之一，很多人正是因此產生了興趣。」

DAO意指「分散式自治組織（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是指不將權限集中於特定代表，而是由參與者平等地參與決策的組織模式。雖然由共同持有人組成的公司在形式上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精神完全就是DAO──由共同持有人享有平等的表決權。

「原本希望以DAO的形式來運作，但由於涉及法律問題，實際執行上有些困難。目前雖然成立了股份有限公司，但刻意設計成代表不具表決權的形式，並透過公司章程及相關規定，讓代表無法獨自做任何決定。公司也沒有雇用員工，而是採取由股東共同決定公司事務的運作方式。」

為什麼想要打造這樣的機制呢？「從上一份工作開始，我就一直希望，能透過各種體驗，讓更多人喜歡上日本。但如果只是來日本旅行，最後往往還是以消費者的身分體驗一番，便離開了。我希望更進一步，不只是投入資金就結束，而是招募那些想以自身的事來看待、親自參與其中的投資者。同時也希望能藉此解決日本古民家與文化資產不斷消逝的問題。」西村環希補充：「因此，我們堅持一定要讓投資者擁有表決權。即使採用公司形式，我們也不想採取由上而下的決策方式，而是希望透過『大家共同出資、共同決定』的方式來推動。」

股東限定的老屋合宿體驗

佐渡島的「北條家住宅」，是由350年歷史的主屋，以及屋齡150年以上的長屋門（日本典型的長條型排屋，其中設有門扉的排屋即為長屋門）與土藏（日本傳統倉庫）所組成的歷史建築群。這座由江戶至明治時期陸續興建的5棟傳統建築中，主屋獲指定為「重要文化財」，3座土藏與長屋門則被指定為「登錄有形文化財」。雖然它被評估為「融合了武家、商家與農村建築樣式的文化遺產」，但若在不知道其建築價值的情況下看到修復前的模樣，或許看起來只是一棟荒廢破舊的房子。

2026年5月，PlanetDAO在北條家住宅舉辦了「Stay Over」。來自日本國內外的投資人（共同持有人）及相關人員齊聚一堂並留宿於此。在PlanetDAO的每個建物計畫中，都會安排這樣的機會。目的是希望大家在修復工程啟動前，能在建築物裡度過一段時光、在周邊散步、與當地居民交流，從中去思考那些僅憑圖紙或資料無法體會到的空間魅力，以及究竟該保留些什麼。不是投資後就置之不理，而是運用五感去體會，並面對面討論什麼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當天聚集在北條家的，包含了國內外的投資人、建物原所有者北條家、營運公司等約20人。投資人除了日本在地之外，更有遠從菲律賓、新加坡、台灣與美國專程趕來的成員。

在當時活動的報導記錄中，有著這樣的記載：「有意願參與的人帶著睡袋，入住北條家住宅的主屋與長屋門。睡前，大家聚集在主屋的神龕前，一同討論北條家住宅未來的可能性：希望這裡打造成什麼樣的地方？要如何將北條家的歷史傳承至未來？又希望來訪的人們，在這裡度過什麼樣的時光？」

原本計劃讓有意願的人住在修復前的土藏裡，但評估屋況後決定放棄。雖然長屋門並不在本次DAO的整修範圍內，但大家覺得「難得有這個機會，絕對不能錯過」，於是連北條家的女兒也一同留宿於長屋門。

土藏裡，沉睡著歷經漫長歲月的家具與器具。參與者們彼此集思廣益，討論著能否善用這些物品，賦予它們全新的用途。報導中提到：「例如，有人提出重現漢醫北條道益曾使用的『藥箱』的概念。讓到訪的旅客能從藥箱中挑選野草，調配專屬的特製草本茶。這讓旅客不單只是將北條家的歷史當成展示欣賞，更能親手觸摸、親自品嚐。另外也有人建議，不要拆除米藏裡過去用來儲存稻米的大木箱，而是善用其結構，改造成三溫暖或浴場。」

在這些討論之中，最常聽到的聲音是：「希望不要修得太新、太漂亮，盡可能保留現在留下的東西。」雖然為了作為住宿設施使用，必須確保安全性與舒適度；但若過度修飾整理，這座建築所展現的歷史厚重感，以及北條家的生活記憶就會變得模糊。在傾聽了共同持有人的心聲後，修復的大方向也隨之產生了改變。連建築師也表示：「我們不要做翻新（Renovation），改做修復（Repair）吧。」計畫就此變更方針，不做大規模改造，而是盡可能活用北條家住宅原有的特色，僅對必要的部分進行修繕。

不為了賺錢 「創意投資」實現有意義的事

對於海外人士願意對日本投身到如此地步，我感到了些許衝擊。話說回來，真的有人願意用30萬至50萬日圓金額，毫不猶豫地投資於其他國家的文化資產嗎？

面對一臉困惑的我，西村環希這樣說明：「我覺得投資終究還是投資。只是他們期待的並不是金錢回饋，而是追求另一種形式的回報。曾有投資人稱這是『創意投資』，他們會將自己總投資資產的5%到10%拿來投資在有趣的事情上。透過投資，人們有機會參與其中、從中學習，甚至找到投入志工服務的契機。而PlanetDAO的投資，正是為人們帶來這些相遇的起點。」

原來，人們不單只是想去旅行，而是希望更深入地參與當地。透過投資，參與一棟乘載著地方歷史的建築修復工程，並獲得只有那裡才有的獨特體驗。這麼一想，似乎也就能理解，為什麼人們願意付出這麼一筆費用了。

西村環希也提到，「日本」這個因素佔了很大一部分。「日本被認爲是世界上相當罕見的國家，擁有悠久歷史，卻未曾遭受殖民統治，並且一直延續著自身獨特的文化。也有人表示：『一個國家的文化與歷史，能以保有當時面貌的形式留存下來，是非常珍貴的事。』同樣在亞洲，香港或菲律賓都有過被殖民的歷史，在這個過程中文化與街景產生了巨大的變化；而新加坡或美國的歷史則相對較短。我認為，對於這些國家的人來說，日本悠久的歷史、歷經兩三百年傳承至今的建築，以及與之緊密相連的文化，或許正是讓他們抱持敬意與濃厚興趣的原因吧。」

過去我也曾聽過在屋久島舉辦心靈療癒（Retreat）行程的人提到類似的事。那些從海外前往日本森林的人們，比起單純的戶外活動，更希望在屋久島的森林中尋求「日本的精神性」，與茶道、禪的意境是有所共通的。

如今，或許外國人比日本人更能察覺到日本文化的價值所在。我們很少有機會將目光投向座落於偏遠鄉間、沉睡已久的文化資產。但去關注這些就在我們腳邊的價值、並為其注入新生命，正是被切實需要的，PlanetDAO可以說是這項嘗試的其中一種。

據說，也有人認為PlanetDAO的理念與透過民間力量守護自然與歷史建築的「國民信託（National Trust，1895年起源於英國，隨後普及至世界各地，日本則於1964年引進推行。）」運動非常相似。「現在PlanetDAO大約託管了總額1億至2億日圓的資金，我們希望未來能將這個金額提升到100億日圓。投資人目前約為300人，我們目標是達到100萬人。不過國民信託光是在英國就有約500萬名會員，所以100萬人搞不好還算少的呢。」西村環希笑著說道。

這項與世界各國人士共同活用日本文化資產的嘗試，或許在未來還會進一步擴大吧。

*採訪協力：PlanetDAO
*本文由人工智慧技術輔助翻譯，經微笑台灣審核與潤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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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施名真
核稿編輯：曾詠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