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時限量本土蔗香！開箱全台唯二運轉中的雲林虎尾糖廠，走讀百年糖都的甘味地方學

有一列火車，在輕便鐵道載著重實的甘蔗原料，緩緩行駛穿梭百年時間流。
有一款風味，由初榨的清新，漸次轉為凝鍊後的濃郁，在空中浮動。
有一群勞動的身影，在雲嘉平原上持續種出百年農業地景。
有一管煙囪，刻著虎尾糖廠的名字，吐納著地方產業的訊息。

台灣一年食用約55萬公噸的二砂糖，但這其中僅有4萬多公噸是本土二砂，出自虎尾和善化糖廠，採用台灣甘蔗、是在地勞動力和地方糖廠共同結晶的成果。

砂糖，或許是因為太日常了，以致人們漸漸淡忘。是舊時吃鹼粽必沾的那一碟金砂；是冬日紅豆湯裡不可缺的那一味；是夏日冰品不可少的那一杓。二砂糖輕巧溶入我們生活中，往往也因只是配角而被忽略。台灣本土二砂有著什麼樣的生產風景？又4萬多公噸的自給得付出什麼樣的堅持？走進虎尾小鎮去遇見、聽見、聞到或嚐到，那甘味的地方智慧。

糖廠大煙囪至今仍有運作，透過各種處理後，煙囪得以排出看不見的顏色的菸。

開工與非開工一年間的動靜時光

每年12月起，雲林虎尾糖廠周遭空氣中充斥一股蓄勢待發的聲響和氣味。農場的甘蔗開始採樣確認甜度；糖廠的運輸帶、壓榨機、分蜜機等設備保養組裝完成並進行測試；鐵道、機車頭和運送台車均完成檢修就位。

12月中旬糖廠的開工首日，地方守護神糖廠媽會進廠區繞境，結合媽祖的神轎、七爺八爺或是鄰近小學的獅陣，地方上上下下共同祝福糖廠開工。由台糖代表、雲林縣長和地方首長共同將成捆的甘蔗束拋入運輸帶，隨著運輸帶緩緩捲動將甘蔗送入蔗刀、細裂、壓榨之工序，宣告這一年的製糖正式啟動，煙囪不分日夜活力吐著白煙，糖廠進入24小時運轉狀態。這百年的糖廠、悠久的糖都，它的脈動仍鑲嵌在當今虎尾鎮的日常裡。

虎尾糖廠鐵道股張世龍說：「糖廠運作分開工期和非開工期，開工是每年12月到隔年4月也是製糖時期；非開工期就是5月到11月，全廠設備、機械和鐵道進行維修保養，為下一期的開工做好準備。」非開工期，鐵道上沒有緩行的五分車、煙囪孑然直立沒有炊煙，糖廠彷彿寧靜沉睡，其實糖廠內部正忙著下一期開工的所有前準備。

偌大的廠房裡，開工期各工作區的機械設備充滿整個廠房空間，非開工期幾乎全數拆除進行保養和零組件檢修，因為製糖期間高速生產會有磨損。「像是壓榨機有非常多的齒輪，在非開工期得全部拆下重新檢修保養，9月再組裝，不是隨便組裝，是得詳細計算間隙位置，得到最好的萃取率。」電力股股長鄭建家在廠區的導覽介紹，自然流露糖廠的職人魂。

每到製糖期，從空中鳥瞰整個製糖工場，不時冒出白色的水氣煙霧，可以看到忙碌的五分車證領著一節節、載滿甘蔗的車廂魚貫進場，送來最新鮮的甘蔗來製糖，如今的虎尾糖廠帶著過往歷史痕跡，仍續運轉中。

虎尾，一座因糖廠而興起的小鎮，更有「糖都」之稱。在台灣大概很難再找到一個產業，和糖業一樣，對地方的土地利用、原料生產、製糖流程、交通運輸、產業貿易有著全面影響。

虎尾糖廠前身是日糖興業株式會社所屬虎尾第一、第二製糖所，1907年建廠，轄有二座製糖工廠、一座酒精工場和農務部門，在建廠後一年就創下產量全台之冠的佳績；歷經二戰期間被美軍炸毀，國民政府再度重建；1950到1960年代砂糖作為提升台灣戰後經濟振興的重要產業，虎尾糖廠也為台灣賺入大量外匯；1980年代起因生產成本過高，部份糖廠陸續停產，2010年起僅剩虎尾、善化和小港糖廠維持運作。

來到2021年，虎尾糖廠是全台目前唯一使用五分車運送原料，虎尾和善化糖廠更是唯二現役仍維持生產本土二砂的糖廠，而小港糖廠主要是進口原料糖再進行精鍊。（延伸閱讀：精選台灣5條糖業鐵路，逛糖廠、吃冰、體驗五分車重返製糖榮光）

本土二砂與在地社區的甜蜜拉扯

目前，虎尾糖廠一天的產能是壓榨3,000公噸的原料。2020至2021年的甘蔗總產量收成是28.9萬公噸，製成的本土二砂成品是2.54萬公噸。

虎尾糖廠的原料蔗含括彰化、雲林和嘉義三個地區。鄭建家表示，原料蔗分為公路運送和鐵路（五分車）運送，鐵路運送進廠後會先在配車所進行秤量，因田間採收機器已截切為一段一段的甘蔗，故由蔗箱車直接倒入輸送帶，進行蔗葉和渣土過篩分離；公路卡車運送是屬人工採收，是整根的甘蔗未截切，為避免有些過長的甘蔗卡住輸送帶影響產能，所以會在處理完五分車的原料後，待晚間再來投放公路運送的原料。

糖廠的小火車，為馬牌B型火車頭，使用品質保證的「賓士引擎」，重達15公噸，可加掛300公噸的列車，由於僅有火車頭有動力，需帶領連結的甘蔗車廂前進，避免剎車不及，五分車限速僅20-25公里。

為最高效能取得蔗汁，糖廠採行雙列四重壓榨，壓榨四次取得蔗渣和甘蔗汁，蔗渣作為鍋爐燃料，鍋爐燃燒後產出的蒸汽熱能，推動汽輪發電機進行發電，這也是製糖期間的電力來源。

在機器隆隆聲響中，鄭建家如數家珍說明，四重壓榨取得的甘蔗汁再加入石灰，經加熱器、加壓槽、沉澱槽，真空過濾機吸取糖份，再經清淨機、蒸發罐，達到錘度65%的糖漿，就可以送結晶罐作成糖膏，糖膏再經離心機分離成二砂和糖蜜，糖蜜還可繼績作為健素、味精和飼料。等候蔗汁清淨的過程中，工作人員必須每小時抽取一管蔗汁，以檢視蔗汁是否澄澈，或是有混濁沉澱物，工作桌上試管架擺著一管一管顏色有別的蔗汁，是製糖過程每一階段的品管；等候結晶的過程中，工作人員一樣得定時抽取結晶樣品。

跟隨鄭建家的導覽來到製程最終的分蜜機旁，有一股直撲腦門濃郁的焦糖香，很自然多深呼吸幾口，在記憶絡下本土二砂糖的味道。記憶那氣味之後，就會理解糖廠主任黃培福說的：「本土二砂風味比進口香，因為我們的二砂糖新鮮保有糖蜜的香氣。」

本土二砂雖有國產新鮮原料、風味更佳的優勢，卻也不敵市場價格競爭的經營壓力。「虎尾糖廠每年虧3億5千萬元，虎尾和善化二廠加起來每年虧7億，對台糖來說生產本土二砂就是繼續賠錢。虧損部份都是靠高雄小港進口原料糖來精鍊補貼，台糖公司才能有盈餘。」主任黃培福也無奈指出，但無形的價值不能用此來計算，糖廠的邊際效益和附近的繁榮，是無法呈現在公司的營運統計數據。

五分車是地方的特色嗎？在地人真的認同嗎？黃培福也提及，以前五分車早班6點可發車，後來延到7點，現在則是8點，因為有人說太早發車鳴笛會影響到居民生活，但延後發車就會影響到早上的原料供應。時代社會變遷，百年地方產業和居民日常生活如何取得新平衡也是一課題。

傳承糖業記憶的地方學博物館

如何拉近糖廠和社區關係或在地認同，虎尾糖廠近來透過製糖期間開放廠區導覽，讓居民有更多機會認識糖廠。

廠區內的導覽就是由主任和四位股長輪流擔綱，由專業資深的中階幹部和大家分享他們所參與工作的糖廠。電力股長鄭建家自然且自豪提起「電力股主要負責廠區的電力供應，以及開工期間廠裡所有用電。開工期的電力都是來自燃燒蔗渣的自給發電，糖廠電網是獨力封閉的，只有在非開工期電力不夠才向台電買電。」

虎尾糖廠入口區左側有「虎尾糖廠文物館」，豐富的展品內容猶如濃縮的糖廠時光機，許多展品也是出自對糖業有深厚情感的台糖人。土地開發課陳曉麟因負責土地業務清理，因而接觸民國前後的懸案，在尋找證據的古文書檔案資料中，累積出對世界糖業、台灣糖業、虎尾糖廠的脈絡知識。在處理公務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做起糖廠文物館的展品蒐集。（延伸閱讀：橋頭糖廠今年120歲！到台灣首家現代化製糖廠與橋頭老街，享受甜蜜風情）

「1997年開始籌設文物館，但糖廠並不是很積極，我們花很多時間蒐集找回的文物沒有被好好保管還被偷。但也有些趣事，像是因處理糖鐵鐵道被侵佔，曾意外取得以前載貨腳踏車，是當事人其父親早期載糖去市場販售的腳踏車。」陳曉麟對台灣糖業文化保存的熱情和使命，讓他成為糖業記憶的補網人，斗南車站拆下來的牌子收到文物館、另一車站候車的木椅被其他員工佔為私用，他也設法取回變成文物館的展品。

在文物館導覽中，陳曉麟搖起二戰期間使用的防空警報器，運用聲音吸引民眾「很多人只是在文物館外頭拍照，聽到尖銳的警報聲響，就會好奇走進來，那就有機會聽導覽，多認識糖業而不是走馬看花。」

某次一位成大學生聽到糖廠每壓一天就虧300萬，於是提「既然不賺就不要做了。」陳曉麟慎重回覆他「糖業是國家的基礎民生工業，台灣是海島國家，如遇戰爭或遭封鎖，我們還是可以有最低限度的自給能力，所以不能不做，即便虧本還是要做。」虎尾糖廠的魅力，除了本土二砂的堅持，仍在運行的五分車，更有一大部份是來自這些糖廠職人所訴說及示範的風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