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山腳下的黑熊故鄉，看見花蓮卓溪布農文化的傳承、創生與靈魂復振

在中央山脈東側與玉山山脈的交匯處，花蓮縣卓溪鄉被譽為「黑熊故鄉」。這片土地擁有超過20座海拔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是布農族人安身立命、延續百年的靈魂場域。當代的卓溪，正經歷一場由返鄉青年與部落長輩共譜的文化復振運動，試圖在現代地景中找回族群的根。

卓溪部落分布與「玉里共生圈」

位於玉山腳下的卓溪鄉，是一處以布農族為核心、融合了太魯閣、賽德克、阿美等族群的山地鄉。這片土地由北向南延伸，六個村落依據不同的地勢與環境，發展出頗為不同的生活樣貌。

走進北邊的崙山村，空氣中常飄著苦茶油的香氣；往南一點的立山村，則能看見多個族群交織出的生活風景。太平村擁有一片開闊的稻田，而行政中心所在的卓溪村，其中的中正部落因為鄰近深山，至今仍是人與黑熊共處的熱點。再往南走，卓清村的南安部落守護著「玉山下第一畝田」的純淨地景，最南邊的古風村是卓溪最早自主推動布農族「八部合音」（pasibutbut）的村落，處處可見布農族文化融入地景中。（延伸閱讀：花蓮卓溪一日遊｜到玉山下第一畝田，嚐布農小熊便當、金黃苦茶油，品味大山的豐饒）

雖然卓溪擁有豐富的自然與部落文化，但在現實生活中，它與隔壁的玉里鎮早已發展出一套「共生」的模式。因為地形限制與土地政策，卓溪居民的醫療、買賣和交通轉運，大多仰賴玉里這個生活節點。年輕一輩國高中多在玉里就讀，而來到這裡的遊客，也習慣了「白天在卓溪部落體驗、晚上回玉里鎮上住宿」的節奏。

這種相互依存的連結，讓卓溪與玉里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兩個行政區，而是一個各司其職、經濟與生活都緊密扣連在一起的共同體。

文字與頭帶的使命 中平部落的「一串小米」

文化創生的起點，往往來自對身分的重新定義。中平部落的「一串小米族語獨立出版工作室」，由詩人沙力浪（Salizan Takisvilainan）創立。

曾擔任高山協作的沙力浪，透過著作《用頭帶背起一座座山》，記錄族人如何以強韌的頭帶（tinaqis）揹負起登山夢與生態研究。工作室不僅是書店，更是「記錄tina（媽媽，女性長輩）的話」的據點。他出版純族語小說，讓歷史不再只是耆老的口中的話語，而是能被翻閱的生命記憶。目前實體工作室已經關閉，但仍保持獨立出版的使命。沙力浪另與年輕族人共同成立「達娜文化分享空間」，透過電輔車導覽，將文化詮釋權拿回，讓返鄉青年成為地景的轉譯者。

山林、氏族與靈魂 布農獵人的生命景觀

在卓溪，狩獵是不斷重複的身體實踐與精神契約。中正部落的高新興與中平部落的妲力禡（Talima）體現了資深獵人的智慧。在他們的描繪中，狩獵不是純粹的捕獵，而是一種具備土地自主管理與永續經營色彩的主動行為。

在養成教育上，獵人需經過長達十餘年的磨練，從幼年的膽識測試到擔任小背工觀察生態，最終才能持槍。這種階梯式的成長，確保了技術與山林求生技能的紮實傳承。在生態智慧方面，獵人視山林為生活空間而非挑戰對象。他們掌握生食與環境辨識的本領，並透過家族傳承的獵徑，將地景轉化為具體的空間記憶與氏族資產。

最核心的是精神信仰（samu）。獵人與祖靈（祖父輩）共享神聖契約，透過祭儀與夢境獲得指引。布農族對生命的敬畏體現在嚴格的禁忌與社會共享機制中，打到獵物需與部落分享，而非私人佔有。

面對現代行政分類對氏族文化的割裂，族人正推動獵人協會組織化，試圖在現代法規範與傳統倫理間，為這份與土地共生的神聖職志，開拓出尊嚴續存的道路。

「彼桑拉返」菜園 迪娜們的保種智慧與女性力量

卓清村的「彼桑拉返」（pisanglavan，意為菜園），是布農女性守護土地的田野。迪娜們（女性長輩）在畸零地種植超過30種傳統豆類，這些種子不只是糧食，更是家族情感的載體。

在南安遊客中心，解說員高維祥生動地描述了迪娜們如何透過「換工」精神與「通草火堆保存法」，在勞動中守護珍貴的原生種。在外部資源與青年紹琪的加入下，這些豆類被轉化為「豆豆羊羹」與「小米餅乾」。食農教育讓瀕危的油芒、紅藜重新發光，將文化資源轉化為具競爭力的微型產業。（延伸閱讀：深入玉山腳下的花蓮卓溪，穿梭豆豆田間的布農迪娜們，種下魔法菜園的女性力量）

織藝的試煉 傳承布農族服飾文化的阿美族人

織布老師朱黛出生在阿美族宜灣部落，嫁入馬遠布農族家庭當媳婦，目前住在卓溪村中正部落。為了找回幾近消失的布農織紋，她歷經許多磨難，向崙山施菊花前輩習得12桿地織技術，並積極傳授她的技藝。

她認為在布農文化中，織布機是有靈魂的。也堅持傳統工法與顏色，認為織布是與祖靈的對話，心術不正則圖案必歪。她推動「為家中的男人織衣」，透過技藝的傳承，修復家庭與族群的關係。

靈魂的火煙饗宴 中正部落的嗡嗡私廚

中正部落的嗡嗡私廚由周文軍（嗡嗡）創立。他將都市歷練帶回部落，融合布農豆、小米與現代創意，打造出「會說故事的菜餚」。

嗡嗡將私廚視為社區營造的延伸，聘雇部落大姊並培力高中生。在燻烤室的火煙中，食客不僅品嘗美食，更在主廚的解說中聆聽土地的記憶。

守護土地的韌性 卓溪人的返鄉與傳承

卓溪的地方創生不只停留在文化層面，更進一步延伸到了專業治理與災害防護。這是一個關於「回家」的故事，許多在外求學或工作的族人選擇帶著專業回到家鄉，用行動回報大地的恩情。

像是大學攻讀生命科學的陳布坤，返鄉後發揮專長成立工作室，他以「專案經理人」的身分，長期協助部落協會對接行銷與農業計畫，為家鄉產業建立專業的經營架構。另一位返鄉青年高傑心，則專注於如何讓文化資源成為部落的力量；她帶領青年修復佳心石板屋、傳承傳統工法，並透過「新女力公益協會」建立自主防災網絡，讓部落在面對災害時具備更強的互助韌性。

社區的生命力也展現在溫馨的日常角落。卓溪社區發展協會在圖書館設置了「遊戲屋」，由高慧萍、陳梅玲兩位夥伴悉心打理，為部落家庭提供了一個溫暖的親子空間，也展現出女性在社區經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對卓溪人而言，地方創生不是一場懷舊的演習，而是一場重新找回自我體系的「定居實踐」。這場名為「回家」的旅程，讓古老的小米種子與現代的專業治理交織共生，在當代地景中重新編織出屬於部落的生命律動。當我們進入卓溪請放慢步調，因為我們所見到的「日日拾光」，不僅是靜謐的部落風景，更是族人用生命韌性築起的知識防線；每一道跨越時空的守護，都是為了在這片土地上，更堅定地許下屬於未來的諾言。

花蓮卓溪光點

達娜文化分享空間
地址：花蓮縣玉里鎮中正路19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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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遊客中心
地址：花蓮縣卓溪鄉卓清村83-3號
電話：03-8887560

 

責任編輯：董冠呈
核稿編輯：張惠萱